娘的脚蜷着,几根脚趾被硬生生压到脚底下去,骨头拱起,皮肉又硬又薄,像一块被捏坏又晒干的面团。她吓得手一抖,把布掉在地上。娘醒了,看见她的脸,倒没骂,只沉默地把脚收回去,一圈一圈重新缠上。
“你的脚生得晚,赶上好时候,不用裹了。”娘说。
那时候何青禾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能张开,能踩泥,能跑,觉得自己占了一个大便宜。她甚至偷偷高兴过。她的脚比娘大。大就是好。大脚能走路,能挑水,能在田埂上跑。可后来她又发现,脚不裹了,路也未必宽。女人的脚是放开了,可家里的门槛还在,井边的路还在,别人嘴里的“到了婆家”还在。
娘的针线极好。
村里人常夸,说何家婆娘这手针线,没得挑。娘听见时,脸上会有一点光彩。那光彩很淡,像潮湿柴火里冒出来的一点火星,很快就被烟盖住。可何青禾看得见。她知道娘这一辈子被夸的时候不多。穷,寡,脚又小,做不了重活,旁人提起她,多半带一点叹气。只有说到针线,娘能把背稍稍挺直一点。
针线是娘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也是娘教何青禾教得最严的东西。
“线不要扯太长,长了容易乱。”
“针要斜着走,别直愣愣扎过去。”
“回针要锁,不锁就散。”
娘教这些时,声音很硬。何青禾起先嫌烦,觉得一根线一根针,怎么有这么多规矩。可她手稳,学得快,渐渐也能纳出密密匝匝的鞋底。娘偶尔看了,会点一下头。那一点头很轻,却比村里人夸她漂亮还让她心里安稳。
娘说:“女娃,别的可以不会,针线得会。会针线,到了婆家,才不叫人挑理。”
到了婆家。
这四个字像一块被提前埋在路上的石头。何青禾知道自己迟早会踩到。她今年十五了,村里同她一般大的姑娘,有的已经定了亲,有的连盖头都绣好了。娘还没急着给她说人家,大约是家里少了她,水没人挑,活没人做。她也没问。问了像催自己上路。她只是隐约知道,前头有这么一件事在等着。像井里的水,早晚要打;像灶上的火,早晚要点;像天会亮,人会老,姑娘会嫁。
她想象不出别的过法。
到了那一天,她会从这个屋里出去,穿一身红,哭或不哭,都有人扶着走。她会到另一个村,换一口井打水,换一个灶烧火,换一群人喊她媳妇、嫂子、娘。至于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人,她想不出,也不敢多想。想多了没用。日子不是想出来的,是压到身上以后,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早饭做好,弟妹被叫起来。
小弟坐在门槛边揉眼睛,嫌粥稀。娘瞪了他一眼,他便不吭声了。小妹抱着碗,小口小口喝,喝一口看何青禾一眼,像怕她突然没了似的。何青禾把咸菜往他们那边推了推,自己只喝粥。粥热,烫过喉咙,胃里才像有了点东西。
吃完饭,活又排着来了。
水要烧,猪要喂,院里昨天没劈完的柴要劈,弟妹的衣裳要补。她的手从天不亮起就没停过。一件接一件,像井里的水,你以为舀干了,低头一看,底下又渗上来了。家里的活没有尽头。女人的活更没有尽头。它们不像田里的庄稼,割完能看见一片空地;也不像男人去外头做工,回来能说一句今日做完了。女人的活做完一件,另一件便从墙角、灶边、床底、水缸里冒出来,像阴湿地里长不尽的虫。
何青禾有时候也会发呆。
可发呆也不能太久。水开了会溢,火小了会灭,猪饿了会叫,娘看见了会说她心野。于是她很快把眼神收回来,继续做。她不觉得委屈。至少从前不觉得。人若生下来就在井底,抬头看见的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便会以为天本来就是圆的、小的、远的。她只知道女人大约都这样过。井边那些婶子、嫂子、婆婆,都这样过。娘这样过,娘的娘也这样过。她没有见过不这样过的女人。
那年初春时候,村里来了些外头的人。
何青禾最早还是在井边听说的,消息在井边一回一回越说越准。
那日天色比平常亮得早些,像春天终于想起自己该把冬天赶走了。柳树冒出一点嫩芽,绿得小心翼翼,像怕被谁发现。井边人多,大家的衣裳都还厚,袖口却挽上去一点。水声照旧,话声也照旧。只是今日的话里混进了新东西。
“村东头真来了红军。”陈婶子说。
“你看见了?”
“看见两个。穿得破是破,可不像那些兵痞。说话也和气。”
“和气有什么用。枪在手里,翻脸还不是一眨眼。”
“他们还问村里有没有穷人家揭不开锅。”
“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