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说要开会,在打谷场讲什么话。”
“讲给谁听?”
“说谁都能去。”
“女人也能去?”
“听说能。”
井边又静了一下。
这回静得比上次久。女人们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些。井绳在木轱辘上吱呀响,像一只老牙咬住了什么。何青禾站在一旁,抱着空桶,指尖扣着桶沿。她感觉那个“能”字像一滴水,落到她心里一处从没被碰过的地方。
女人也能去。
去听什么呢?
听了又能怎样?
她很快在心里替自己答了:听了,水还是要挑,饭还是要做,猪还是要喂。她们这些人就像井边的水桶,被谁提起来都一样,只要桶不裂,就得一趟趟装水。外头的人来了又走,队伍来了又走,话说得再热闹,最后留在村里的,还不是这些灶灰、井绳、破衣裳。
可是她的脚还是慢了一下。
那天挑水回家,她路过打谷场那条岔路。按理说,她该直接往东走。可她停住了。
岔路上还没人。远处打谷场空着,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谷壳。春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点土腥味,也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新鲜气。何青禾站了一会儿,桶里的水轻轻晃,映出一小片天。那片天被水晃碎了,又聚起来。她看着,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点东西被晃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很快换了下肩,继续往家走。
娘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针,眼睛落在她身上。
“怎么晚了?”
“路上滑。”
娘看了看她脚上的泥,没说什么。
何青禾把水倒进缸里。水撞着缸壁,发出空空的响。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渐渐平了,映出她自己的脸。十五岁的脸,瘦,黑,眼睛不大,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挑水姑娘。她看了一会儿,好像水里的那个人也在看她,只是隔着一口井,等她问一句什么。
她没有问。
因为院里还有柴要劈,灶上还有火要添,娘的鞋底还等着她帮忙穿线。
那一天,跟别的日子看着没什么两样。
井里的水照旧打,灶里的火照旧烧,女人们照旧在井边说谁家的鸡、谁家的娃、谁家的婆婆厉害、谁家的媳妇懒。何青禾也照旧低着头做活,偶尔被娘喊一声,便应一声。春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把晾着的衣裳吹得轻轻鼓起,像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在布里憋了一口气。
可那句“女人也能去听”,没有过去。
它很小,像一粒砂,混进了何青禾每日挑回家的水里。她喝不出味道,却知道那里头多了点什么。那东西不苦,也不甜,只是让她在很久以后想起来时,才明白有些改变并不是从轰轰烈烈开始的。
有时候,它只是从井边的一句话开始。
从一桶水晃了一下开始。
从一个姑娘挑着水,在岔路口多站了一会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