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好像真不一样。”陈婶子也不敢说太满,“村东头李老二家不是穷得锅底都刮不出灰吗?听说有两个红军娃子给他家挑了一缸水。”
“男人挑水?”刘家婆婆像听见什么笑话,干瘪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做样子。”
几个人都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松快。像一只破碗被筷子敲了敲,响是响了,裂纹还在那里。
男人挑水。
何青禾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觉得有点奇怪。不是字奇怪,是事奇怪。男人当然也有肩膀,也有手,也能挑水。可从她记事起,井边就多半是女人。男人很少来,来了也是路过,站在远处喊一声,问水挑好了没有,像问一只鸡下蛋没有。挑水是女人的事,就跟烧火、做饭、缝补、喂猪一样,是女人的事。何青禾从没问过为什么。
因为这些事原本就放在那里。
像井在西头,山在远处,天亮了要干活,天黑了要睡。她娘做,她娘的娘大约也做,到了她,自然也是她做。人若总问为什么,日子就没法过了。可是今日听见“男人挑水”,她心里还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像井里的水面被落下一片柳叶,波纹小得很,却到底荡开了。
陈婶子打满了水,轮到刘家婆婆。
婆婆年纪大,腰弯得厉害,何青禾上前帮她放井绳。绳子湿滑,勒进掌心,带着井水多年浸出来的腥味。桶落下去,先是撞到井壁,咚一声,然后才扑通入水。井底的回声很深,像从另一个地方传上来的。
“青禾手脚麻利。”陈婶子看着她,叹了一句,“再过两年说个人家,婆家有福。”
何青禾手上一顿,又继续拉绳。
她听惯了这样的话。女娃勤快,婆家有福;女娃手巧,婆家不挑;女娃脾气顺,将来好过日子。夸来夸去,夸的好像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将来能被别人用得顺手。她以前没觉得不对。村里的姑娘都是这样被说大的,像一块布,针脚密,料子结实,就有人夸,说这布好,能裁件耐穿的衣裳。
可那一瞬间,她好像觉得自己就是那井边的一只木桶。
能装水,能扛重,能用许多年。若是裂了,就用铁丝缠一缠,继续用。没人问木桶想不想总是盛水,也没人问木桶是否见过井外的河。
她把水桶拉上来,手心被绳子磨得发烫。
“还早呢。”她说。
这句话很轻,是给别人听的,也是给自己听的。还早呢。十五岁,好像还有一点点时间。可村里的时间不是那样算的。姑娘一长成,日子就像被人从后面推着往前滚。滚到说亲,滚到上轿,滚到婆家,滚到生孩子,滚到熬成婆婆,再看另一个年轻媳妇滚过同样的路。中间没人停,也没人问一句你晕不晕。
何青禾挑满了水。
扁担压到肩上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水桶在两边晃,水面撞着桶壁,发出哗啦声。那声音她太熟了。每一天,天不亮,她都从井里把这种声音挑回家。水挑回去,灶才有热气,饭才会熟,猪才有食,弟妹才有脸洗。家像一张大嘴,张在清晨的黑里,等她一桶一桶往里喂水、喂柴、喂自己的力气。
路上天渐渐有了颜色。
先是灰,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灰;再是青,像洗旧了的布;最后远处冒出一点淡淡的白。何青禾挑着水,走得很稳。扁担吃进肩肉里,她走几步换一回肩。左肩疼了换右肩,右肩疼了换左肩。疼不能消失,只能换个地方待着。她早就学会这个法子了。穷人家许多事都这样,重担不可能没有,只能从这一边挪到另一边,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到家时,天才蒙蒙亮。
弟妹还没起。爹去世后,家里男丁只剩一个小弟,才八岁,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有口水。小妹蜷在草铺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截破布娃娃,还是大姐出嫁时留给她的。娘坐起来了,正把裹脚布一圈一圈缠紧。何青禾放下水,水桶碰到地面,肩上骤然一轻,那一处肉反而更疼,像被扁担压出的凹陷才想起自己也是肉。
娘抬眼看她。
“回来了。”
“嗯。”
何青禾往灶间去。生火,添柴,舀水,淘米。手一件接一件做,脑子不必跟上。灶膛里的火很快燃起来,柴火被烧得噼啪响,像小小的骨头在里面裂。烟从灶口扑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天太早。
娘坐在门口纳鞋底。
天还没大亮,娘已经把针线篮拿出来了。她一天多半这样坐着:纳鞋底,补衣裳,搓麻线。若不是那双脚,娘原本也能下地,也能挑水,也能走得快些。可娘的脚小,小得不像脚。何青禾小时候不懂事,有一回趁娘午睡,偷偷掀开过裹脚布看。
那一眼,她后来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