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一百二十一章·松林
树林比她想的密。
针叶,一层叠一层,把天光都遮住了。进去之后,外面是什么样看不见了,里面是什么样也看不清——只有灰色和深绿交错,枝干像铁栏杆一样密。
陆七八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路其实不算难走。林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滑,也不硌脚。她慢是因为要听。
树林里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鸟叫。很轻的、断续的鸟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陆七八听出来的不是鸟叫,而是"没有鸟叫"的地方。
有一片区域,完全没有鸟叫。
那个方向在北边偏西。
北凉军的暗桩。
她绕开了那个方向,往东边偏了一偏。
林子里越走越暗。
不是天黑——是树太密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变成一束一束的光柱,落在松针上,像一地的碎银子。
她的左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不是痛,是"不听话"。她心里已经迈了步,左腿却总要慢上半拍,而且抬不高。她需要用左手拄着刀,把左腿"撬"出去——像用杠杆撬一块石头。
右肩的寒气核心比早上更大了。
她能感觉到它的边界——从指甲盖到拇指盖,再到现在,大概有一枚铜钱那么大了。铜钱大小的冰核,嵌在右肩的骨头缝里,冷得像一块永远化不掉的冰。
每一次心跳,血液流过那个区域,就会被冻一下。冻一下,通一下。通一下,冻一下。
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交替倒冰水和开水。
她停了一会儿,背靠着一棵松树。
松树的皮很糙,硌在背上,有点痛。但痛比冷好——痛说明神经还活着。
她从包袱里摸出老头给的肉干,咬了一口。肉干已经冻硬了,咬上去像咬一块木头。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
水也冻了。
水囊里装的水变成了冰碴——不是完全冻住,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摇了摇,冰碴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她把水囊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体温能化掉一点。
走了大半个时辰,树林开始变疏了。
前面的枝干之间出现了空隙——能看到外面了。陆七八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谷地。
谷地不大,约莫百来丈见方。中间有一条小溪——溪面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溪边有一间屋子。
不是石头房子——是木头的。原木搭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压了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屋子前面有一个小院,院墙是树枝编的,矮矮的,只到膝盖。
院子里有一只狗。
狗听见声音,从地上弹起来,冲出院门,对着陆七八叫。
不是那种凶狠的叫——是警惕的、带着一点试探的叫。狗是黄色的,毛很长,耳朵竖着,尾巴翘着。瘦,但不算太瘦。
屋子里有人出来了。
一个人。
不是老头,不是婆婆——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麻绳。他的头发很长,没有束,披在肩上。脸上有胡子——不是刻意留的,是懒得刮的那种。
他看见陆七八,没有惊讶。
他看了一眼狗,狗就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