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一百二十章·横切
裂缝很窄。
窄到只能塞进半个脚掌。陆七八的左脚踩在石缝里,右脚悬空,身体贴着崖壁。
左手攥着一根从岩缝里长出来的枯草根,右手——那只只有一成力的右手——虚虚地搭在崖壁上,不借力,只是保持平衡。
风从下面吹上来。
不是风。是深渊的呼吸。冷、湿、带着一种石头和冰雪混合的气味。风里有雪的味道——不是落下来的雪,是挂在崖壁上的、冻了几十年的老雪。
她不敢往下看。
不是怕——往下看会头晕。头晕就会脚软。脚软就会掉下去。逻辑很简单。
灰驴在她身后。
驴比她更难。驴蹄子是圆的,踩在横向裂缝上,打滑。
驴不安地哼了一声,前蹄在石面上蹭了两下,碎石头哗啦啦掉下去,半天听不到回音。
陆七八回头看了它一眼。
"别动。"
声音不大。但驴听懂了。它四条腿钉在裂缝上,耳朵竖着,鼻孔里喷白气,不动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横切比她想象的更慢。
老头画的地图上,这段崖壁只有短短一截——在纸上看,不过手指长的一截炭线。但走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每一寸都要试探、确认、落脚、换手、再探。她的左手掌被枯草根勒出了血口子,血糊在草根上,滑得更厉害。她把布条从手腕上解下来——本来是缠刀柄的——缠在手掌上,好歹多了点摩擦力。
右肩的寒气核心在跳。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地在跳。像里面藏了个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她的骨头。每撞一下,右臂就抖一下。她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拽着神经。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停。
停了就会冷。冷了就会僵。僵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了多久?
不知道。太阳从东边那条暗灰色的天际线升起来,移到了头顶——大概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时间在崖壁上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动作:探、踩、攥、挪。
崖壁不平整。有的地方裂缝宽,能放进整个脚掌;有的地方窄到只有刀刃那么细,她需要用刀尖在石头上凿一下,凿出一个浅浅的凹槽,才能踩稳。
凿石头的声音很轻——叮,叮——但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不敢用力凿,怕声音传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她的凿石声。不是风声。不是驴蹄声。是人声。
很远,但能听见——从铁线那边传过来的。喊声、口令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北凉军的巡逻队。
陆七八把身体贴得更紧。脸几乎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鼻尖冻得发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吸气用鼻子,极慢极轻,呼气用嘴,把热气散在崖壁上,不往下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