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
玛莎玛莎玛莎玛莎今天没有出事今天只是下雨雨是红的落在身上不疼干了以后皮肤上有一层粉灰色的粉我拿手擦擦擦擦擦擦不掉玛莎说别擦了让我坐下来她用毛巾给我擦脸毛巾也是湿的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我说玛莎你的手怎么是冷的她说不是冷的是你的脸太热了我说哦然后我低下头看我的手臂左手臂右手臂右手臂右手臂那里没有伤口那里是皮肤正常的人皮肤玛莎说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太累了我说哦但她看不见她看不见那层膜下面的东西在转在转圈一圈一圈一圈像水里的漩涡在转它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的手指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我要动是它动的它打了个拍子啪嗒停啪嗒停啪嗒啪嗒啪嗒和我那天在老井里听到的水底拍巴掌的声音一模一样
六月九日。
今天不写日期了因为我不确定今天是不是六月九日可能是六月十日也可能是七月也可能是去年时间变成了一根拉长的面条有时候一整天一眨眼就过去了有时候一个下午比一辈子都长
镇子上的人在减少不不是减少是重新组合我昨天看见两个人一个人两个我不知道怎么说了我看见一个东西从肉铺里走出来它有四条腿但走路的时候只用两条另外两条缩在胸口像是抱着一袋看不见的米它的脖子很长长到可以绕过屋檐脖子上长着两个头左边的头是杂货铺的张老板右边的头是老吴的媳妇两个人头在说话互相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聊天内容是关于明天的天气左边的头说可能要下雨右边的头说下雨好啊地里的萝卜该浇了它们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一堆碎玻璃上脚底在流血但它们没有感觉到它们继续聊萝卜聊天气聊今年萝卜的价格五文钱一斤不让挑我说老王你又涨价它们两个头同时转过来看我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流出来的是黑色的液体和井水的甜味一模一样
手臂手臂在写手臂自己在写我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它们排成一行一行地出现在纸上我看着它们出现像看着别人的手在写我的日记它说它说它说萝卜的断口是粉红色的玛莎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都知道萝卜皮断口处渗出来的汁水和她脖子上的红线是同一种东西
六月几号不知道。
玛莎今天早上没有起床她的脖子上全是红线不是三条了是密密麻麻的一整片从下巴到胸口从胸口到肚子每一根线都在轻轻地跳动像是皮肤下面有人在弹琴我掀开被子的时候那些线同时停止了跳动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是全黑的眼白没有了整个眼球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正中间有一个极小的白点是瞳孔但瞳孔是竖着的她看着我说劳埃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做饭
我说好。
她下了床光着脚往厨房走她的脚底也有红线踩在地板上每一个脚印都是湿的红色的她去厨房之后我听见她在唱歌唱的是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歌曲调很老像是我奶奶那辈人才会唱的山歌但歌词我听不懂每个字都不像是人的舌头能发出来的音我把我的日记本翻开想在纸上写一句话哪怕一句哪怕只有“我今天还活着”但我低头的时候发现纸上已经有字了我还没写但纸上有字满满一页字迹是我的内容是我从来没写过的东西我不认识那些字但它们组合起来是一句话一句反复重复的话
“种子已经种下了土壤准备好了根须穿过皮肤呼吸变成节奏节奏变成水声水声变成井底拍巴掌的声音”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些话我不记得我不记得
我抬起头的时候玛莎站在我面前她端着碗碗里是萝卜汤粉红色的汤和萝卜断口渗出的汁水一模一样她说喝吧喝完就不饿了她的嘴在笑但她的眼睛没有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白色的竖瞳正在慢慢变宽变圆变成两个白色的圈圈里面还有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月??日
教会的人来了。
白色的斗篷,蓝色的火,马蹄踩碎了满街的黑印子。
我趴在窗缝上往外看,看见一个骑士一剑劈开了那些四条腿两个头的东西,它尖叫着烧成了灰。
灰飘起来的时候是金色的,落在石板缝里就灭了。
我哭了。
眼泪掉在手背上,我舔了一下——咸的,还是咸的。
我用舌头反复尝了好几遍,确认了好几遍。
这个发现让我蹲在窗户下面哭了很久。
外面的尖叫声一个接一个,每一声都让我更踏实一点。
它们在死。
那些东西真的在死。
玛莎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脖子上的红线缩得紧紧的,像被烫到的虫子。
她说:“好吵。”然后转身回去搅那锅汤。
我没理她。
我的心在外面。
我推开门冲了出去。
街上全是烟,白色的,呛得睁不开眼。
一个年轻的骑士从烟里走出来,看见我,举起了剑。
那些家伙肯定也疯了,我是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我被其中一个骑士划伤后,跑了回去,锁好了门窗,他们也没有进行纠缠,而是去杀村里那些怪物,他们疯了,全都疯了,世界上只有我和玛莎两个正常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月??日
她在广场上。
我远远地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