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
老吴的东西今天白天从停尸房里走出来了。
不是爬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是流出来的。
守停尸房的民兵说,他听见门缝下面有水声,低头一看,一滩黑色的液体从门缝里往外渗。
那滩液体流到门外之后开始往上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从地上提起来,先是竖成了一根黑色的水柱,然后水柱开始分化,分出了四根——四根肢体,再分出了五根更细的——手指。
五个手指。
它长出了手。
然后那只手开始往街上走。
不是走,是流,用指尖扒着石板缝,整滩液体被手拉着往前流淌,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黑色的、反光的痕迹。
那种痕迹我见过。
我见过好几次了。
就在我家门口的石板缝里。
民兵说那滩液体流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从液面上升起了一张脸。
是老吴的脸。
五官是凹进去的,像是用指甲在黑泥上抠出来的,但确实是老吴的脸。
那张脸张开嘴,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尖叫,是风声。
是冬天的风吹过枯树枝的那种呜呜声,但又不太一样。
这个风声里有字。
每一个“呜呜”的转折都是一个音节,所有的音节连起来是一句话。
民兵说他听懂了那句话,但他不会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
他说他怕自己说出来就会变成下一个老吴。
六月四日。
镇子上已经没有规矩了。
镇公所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民兵队解散了,最后一批存粮前天被人放火烧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重要了。
每个人都在翻箱倒柜地找吃的,找到一口吃的就多活一天,找不到就躺在地上等死。
我开始忘记了。
不是忘记事情,是忘记词语。
今天早上我想说“水”,站在井边张了三次嘴,发不出那个音。
我的舌头知道怎么动,但我的脑子找不到那个词。
它消失了。
像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溜进我的脑子里,把一个一个的词偷走了。
我不知道哪些词会是下一个消失的,所以我今晚一直在念叨所有的词语。
“手。刀。树。玛莎。”尤其是玛莎。
我念了一百遍,念到嘴唇发麻,念到玛莎的名字在我嘴里变得不像名字,而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但我还在念。
我不能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