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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律 黄钟(第8页)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索着下了楼,出了门。我顺着街道朝魁星阁工地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我已经出了楼区,快到魁星阁了。我往草房一看,虚了吧唧,不见草房。我揉揉眼睛再看,天爷爷哎,哪里有草房的影子啊,草房不见了!我打了个激灵,心跳得厉害,拔腿就朝魁星阁跑去。到了魁星阁西边,我才看见一堆乱草乱砖。草房塌了!可能是龙卷风吹塌的。金沐灶压在草房底下了。“沐灶——”我大喊一声,扑了过去,胡乱地扒起废墟来。我的手指很快磨出了血。我一边扒一边骂:“金沐灶啊,你个狗×的,魁星阁眼瞅着就要建成了,没见着魁星阁,你走了不后悔啊?”我在废墟上刨,刨出了一堆书,又刨出了一堆书。

果然,金沐灶这家伙命邪大,一个放羊的孩子过来帮忙,我们从书堆里把他扒了出来。金沐灶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日头高高地挑在树梢。我把他搀到燕子河畔的新家里。我告诉了火苗儿,火苗儿请了假,精心照料他。我时时刻刻守候在金沐灶身边,半步不敢离,生怕他有一点儿闪失。

金沐灶看出了我的担心,笑着对我说:“轸叔啊,实话告诉您,我的时间本来就剩下不多了。”

我怔了怔,问:“你是啥意思啊?”

金沐灶长舒口气,平静地说:“我得了一种多动的怪病。这病一阵力大无比,一阵绵软无力。老天爷给我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我惊呆了,抓着他的胳膊:“有杜伯儒,还有啥治不好的病吗?”

金沐灶苦笑着说:“杜道士也无回天之力了。不过,只要魁星阁建好了,死而无憾了!”

我打着寒噤,流泪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第二天早上,日头升起来了。鸡一打鸣,人们就都忙起来。我就和金沐灶赶到了魁星阁工地。魁星阁已经建到一多半了。我俩仰起脸来看,阳光在高处一闪一闪。我从金沐灶嘴里知道,这座魁星阁,阁基占地五亩。由须弥座、阁身、宝顶三部分组成。四重檐,八面体,攒尖式木结构,青灰简瓦屋面。檐额、瓜头、撑弓都是精工雕饰。全阁拥有八十柱,层层设梯。底层用八檐柱、八廊柱、八金柱构成主体,八金柱贯通阁身,每层构架依次向内缩收一个步架到第四层。金柱则成为檐柱,另设八根金柱,金柱在山檐重力下起杠杆作用,将其挑起,使之微微离地。最高的宝顶将成为爱心塔。我久久凝视着魁星阁,觉得自己变成了毛嘎子,脚底下是一朵祥云,腾空而起,向着太阳飞奔而去。我听见沐灶喊:“轸头叔,咱们干起来吧!”我转过身一看,民工们都来了,戴着安全帽,手拿各种干活工具。

金沐灶精神抖擞,大声喊:“加把劲儿就快完工啦!”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得远远的。

半年过去,魁星阁终于落成了。

天快亮了,村口灰蒙蒙,有个黑影一摇一摇。那个黑影就是我。我像个幽灵,闻鸡起舞。魁星阁落成仪式在这天上午举行,我能不高兴嘛!浓密的槐树叶子,在风中招摇,呼呼啦啦响。按金沐灶的设计,参加仪式的人,每人手里举着一根槐树枝,那是状元槐的树枝。放祭台的地方,供奉着神话中掌管文章盛衰的星神。人们屏住呼吸,时光好像倒了回去。大晴天,日头很早就冒出来。日头很大,很圆,很红。我看见日头镇中学的孩子们来了,村里的留守孩子,蹦蹦跳跳、探头探脑地张望。槐儿和英子欢度蜜月归来,带着白衣少女来唱圣歌。我看见他们一双双喜气洋洋、充满天真的眼睛。钟声里,一群白鸽祥云般起飞,鸽哨掺杂着血燕的呢喃声,还有红嘴乌鸦鸣叫声。这是从没有过的大合唱。钟声里,总是带有槐花的味道。这情形像落一场槐花雨。

杜伯儒主持典礼。天启大钟,挂在状元槐上。我把黄钟敲响,钟声一响,少女们就唱圣歌。钟声,苍凉而悲壮,响彻长空,洞彻人心,具有深长的意味。火苗儿搀扶着病入膏肓的金沐灶,金沐灶聆听着钟声,满怀敬意地仰望着魁星阁。我看见金沐灶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临近中午,我们给爱心塔揭幕,这是一个单独仪式。我没想到,金沐灶还是听了袁三定的建议,将那本带血的《圣经》放进了爱心塔。圣歌唱响的时候,槐儿捧着《圣经》缓缓走来,金沐灶捧着《金刚经》慢慢走来,他们两代人在爱心塔会合了。《圣经》和《金刚经》传到杜伯儒手上,杜伯儒将两者重合,精心放入一个黄色木箱,木箱用黄色绸缎包裹起来。

木箱方方正正地放在宝顶的最高处。

那一刻,我的心亮了,额头也像开了天目。

人不服老不行,我真的抡不动轸木了,只好不再敲钟。夜晚来临,我去看守魁星阁的蜡烛,整夜亮着红红的烛光,忽忽悠悠的,满眼的红色。蜡烛的青烟呛得我咳嗽了几声,我用舌头舔一舔唇须,喘了喘,勾起我温馨久远的回忆。依稀间,我还记得当年被红卫兵的大火烧掉的魁星阁。更记得,多少个日日夜夜已成过往云烟,魁星阁的废墟上,倒塌的土墙上不用播种,每年春天都长几棵麦子,秋天的时候,还有几棵高粱、玉米和谷子长出来。如今泥屋还保留着,我每年都给泥墙抹泥,这是我们汪家祖传的抹泥手艺。我用民间用的“抿子”往墙壁上抹泥。我抹的泥薄如纸,像摊煎饼一样,全村只有我能抹。即使抹出这样的墙泥,庙里的空间也越来越小,最后,我只能侧着身子出来。如今,新的魁星阁落成了,我再也不用抹泥了。

我眯着眼仰视着魁星阁,使劲咽了口唾沫,连唾沫都是滚烫的。

星星将魁星阁照亮了。

这天晚上,天黑透了。魁星阁竟自身发光,光晕虽小,但光总是光,有光就好。这时候,我瞅见金沐灶来了,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魁星阁,像一尊雕像。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在魁星阁前,倾诉的声音格外动情:“魁星啊,我活着,是为了趁我还在人世的时候,做完我的事,把魁星阁建起来。我知道,你不站立起来,我将死无葬身之地。‘文革’时,权桑麻将你烧毁至今,已经四十多年,快半个世纪了。请你饶恕我,拖延了这么长时间。你别怪别人,都是我金沐灶的过错,可是我没有任何私心,我不要虚荣和显贵,不求升官,不求发财,不求自己长寿,更不求文运亨通。你文脉幽深,恩德无边,你是人间的天堂,一切崇高和希望的支柱。可是,请你原谅我,我必须修改原来修建魁星阁的方案。世道人心,不破不立,破坏一切必须破坏的,建立一切必须建立的。我不停地恳求,只是想更接近你的精神。请你赐福给人们,为的是拯救人们的灵魂……”

4

金沐灶失眠得厉害,连续五天不闭眼。

秋雨下了三天,天气骤凉。槐树叶子渐渐变黄,收了秋庄稼,开始平整土地,播种冬小麦了。农家歇秋的时候,金沐灶终于睡了个好觉,睡得深沉,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金沐灶醒来时,我正好赶到。他眼神贼亮,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既然日头村变成小城镇,不久就是城市了,那就建一个真正的合作社吧。”

我愣了愣:“农民合作社有过,你当副乡长的时候,不是村村都有农民专业合作吗?唉,花架子呀,都名存实亡了。萤火虫的屁股,没多大的亮儿!”

金沐灶说:“别悲观啊,您还没听清,我说的是真正的合作社!”

我急切地说:“是不是吕教授一来,又给你启发啦?”

金沐灶皱了皱眉头说:“是啊,其实,我也做过一些调查。中国当务之急,要涨粮价,涨工资,降房价。可现在却是,粮价不涨,房价飙升,这太不正常了,太不正常了!粮价涨了,不是市场在起作用,而是炒作的结果。粮价涨,为啥农民得不到实惠?你想一想,去年大蒜价格暴涨,您家种了那么多大蒜,您收益了多少?”

我咧着嘴巴说:“没得啥钱,都让二道贩子挣去了。”

金沐灶眼睛一亮,说:“问题的症结就在这儿。农民得不着好处,而且城里的消费者也受到了伤害。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终究不是个办法呀!这就需要一个兼顾两头的合作社。我所说的真正的合作社,其实是两个合作社。农民生产合作社和市民消费合作社!实际上就是城乡合作社联盟啊!”

我懂了,似有所悟地点着头:“好,好啊!”

金沐灶说:“中国市场是一个强者通吃的市场。把握不好尺度就会费力不讨好,可能要赔钱。”

我一愣,说:“这不是热脸撞上了冷屁股吗?丢了面子不当紧,怕的是赔钱啊!”

金沐灶鼓了鼓勇气,说:“赔钱,赔钱也要干!”

我抬手指点着金沐灶的鼻子:“你呀,金沐灶,真是个奇人,天底下就你愿意干赔钱的买卖!”

金沐灶笑了笑,说:“看似赔钱,但意义重大。这就是中国农民的真正出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我说:“事太大了,别指望我,我放屁添不了多少风。”

金沐灶笑了:“打您自己的小算盘了吧?你啊,就是目光短浅!”

我又泼了他一瓢冷水:“你光自己兴奋,谁跟你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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