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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律 黄钟(第7页)

我疑惑间,袁三定叹息着说:“说到魁星阁,我心里五味杂陈。你呀,当初要是听我的,到国外留学发展,就不会有今天的痛苦了。你想一想,你都六十岁的人了,一辈子的好时光都给了魁星阁。丢了官,丢了财富,丢了恋人,丢了后代,丢了本该属于你的快乐。人生在世,本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可你没有。你太苦了,当你快要闭上眼睛之时不后悔吗?”

金沐灶和袁三定两个人的谈话太高深了,但我还是听懂了。我听了心发颤,瞅着他们,眼神模糊了。

金沐灶说:“让我从头想想。对了,我姐姐死的那一刻,我望见了她的眼神。你要见了,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爹被猴头一锤砸死的那一刻,他的一声惨叫,他最后那口血喷在钟上,呈现的图案,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这个图案杜伯儒都没能破译,它折磨了我一辈子。我就想用我的命来破译它,在别人眼里这也许很可笑,可我不这样认为。三定、轸头叔,现在我破译了。”他说着,浑身发抖,无声痛哭。

我眼睛亮了,急忙追问:“快说,这是个啥图案啊?”

金沐灶说:“它竟然是魁星阁!”

我摇头说:“魁星阁?不会吧,杜伯儒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金沐灶愣着问:“他怎么说?”

我说:“是日头村的地形。”

金沐灶说:“他说的不对,就是魁星阁!”

袁三定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觉着,魁星阁的可能性大。”

金沐灶沉思了一阵,说:“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魁星阁呢?我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谁也看不出是魁星阁呢?我马上想到爹的话,人要有文化,文化是水冲不走、火烧不掉的。老天爷也许有意让我碰上这些,重建魁星阁,续文脉,这就是我金沐灶的命。也许有人嘲笑我,骂我是个书呆子,骂我有病!我是病了,病得不轻,快死的人了,还没能留下自己的后代。我这人的命啊,比唐僧到西天取经受的磨难还多啊!”金沐灶说得激动了,眼里泪光闪闪。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火苗儿,心里一疼。

过了一会儿,袁三定说:“谁没有磨难啊?你知道,我在披霞山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你还不知道,我在南非投资的金矿,经历了怎样的流血。别说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没到过美国华尔街,在那里,资本的味道很足,处处都是陷阱!是狼就得练好牙,是羊就得练好腿。我不明白的是,在资本、实力说话的年代,你所推崇的这些虚幻的东西到底能挺多久?我提醒你,魁星阁就是个建筑,用钱堆起来的建筑,如果环境变了,有一把火还会把它烧掉。”

金沐灶眼睛放光了:“三定,你说到问题的根儿上了。事在人为,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这世界上,最可爱的是人,最可怕的还是人。即便再毁掉了魁星阁,还会有人心中惦记它,用自己的命来呵护它。这就是文脉啊!”

金沐灶口吃了:“为了它,吃亏、遭罪我都不怕。人哪,心有多大,天空就有多大。小鸟虽小,玩的却是整个天空。就像槐儿和英子,这俩孩子多好啊,他们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要向传统思想挑战,他们要开创自己的新天地,而不是父辈提前给指定好的。多么有志向的年轻人啊。”袁三定震惊了,张大了嘴巴琢磨着。金沐灶继续说:“人没有文化,拥有多少财富,都不是自己的,都会拱手送给别人。钱统治人心,道德没有底线,人欺人,人骗人,是多么可怕啊!人心乱了,人血冷了。我续文脉,是想让我们的心怎样才能暖和起来,农民啊,怎样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金沐灶伤心的声音,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他的眼泪流下来,流到鼻子两侧。我鼻子一酸,使劲跟他握了握手。

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袁三定说:“其实,我内心是佩服沐灶的。高远的目标成为奢望,伪君子就有了兴风作浪的机会。当今社会还是需要深邃的思想,严正的探索,今天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啊!”金沐灶眼睛闪亮地望着他,这话似乎说到他心里去了。袁三定站了起来,离开的时候,掏出兜里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留给了金沐灶,然后默默地走了。金沐灶打开纸条一看,嘴里轻轻念着:“挺住,意味着一切——里尔克。”

我敲响了天启大钟。末了,我几乎瘫软在地,后脊的汗溻透了。

黄昏的时候,槐儿和英子在状元槐下跟我告辞。他们离开了日头村,去美国旅行结婚了。走前,要跟我在状元槐下,与我和天启大钟合影。上汽车前,槐儿从包里掏出一个锃亮的小镜子,挂在了状元槐树干上。镜子一闪一闪地晃眼。

汽车在黄昏中渐渐远去,慢慢消失了。

我久久呆望着,转身回来,瞅见了镜子里的老脸。我的脸堆着皱纹,面皮精瘦,两腮塌陷,嘴巴都瘪了。唉,人老了,还能有啥好模样?

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晃一年过去了。

日头村旧房子都拆了,最后一批农户,搬进了燕子河畔的高楼。村里更有有钱的农民进了城,还转走了户口。一幢幢大楼林立,立刻喧闹起来。喧闹声里,除了人声还有那鸡鸭猫狗牛叫和驴吼的声音。

我与牛同住在楼房里,人畜混居,客厅就是牛棚,洗脸盆就是牛槽。

我一出门,牛就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我回头瞅,老牛哞哞地叫唤起来。

我骂了一声:“畜生!”

老牛垂了头,缩了回去。

昔日的日头村大集取消了,楼群里出现了早市、夜市和酒店,还有一些外来人口。早上晚上有了生气。人老了觉少,我站在楼里,就想一夜一夜唠叨过去的事。可是,我跟谁唠叨呢?

牛哞哞的吼声令人迷惘(从远古到今天,这段故事长得没有尽头。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跟我听到的神话一样多)。牛的吼声惊动了金沐灶的生活。

我在菩提树上看见金沐灶一人跑到树林里来,有时呆坐着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出神(不必讳言,这是一种囚禁。生活处处都在折磨着他)。

我伤心地发现,村子说没就没了。状元槐突然不绿了,枝枝杈杈,枯了。其实,状元槐树枝干虬,两年前就有半边枯萎,我把天启大钟挂在那一枝上。每遇大风,枯死的枝干就会无声地折断,从上边掉下来,到地上摔得粉碎。老鸹怕了,不敢在上面做窝。春天过去了,老槐的枝头没有动静;夏天过去了,没有一个芽苞从树枝上吐出来。我围着状元槐转了几圈,悲伤地叹道:“老祖宗,状元槐这回八成真的要咽气了。”我蹲在楼下晒日头,呆呆的不知做啥,钟也懒得敲了,只等着哪一天,阎王爷安静地把我收去。

可是,我死不了,状元槐老在眼前晃,让我心神不安,日夜失眠,眼窝发黑。

一个雨后的早晨,我忽然发现状元槐又活了。它的枝条又绿了,又长出了新绿叶,嫩嫩的,彰显着青春活力。

状元槐死而复活,预示着啥呢?

没有几天,我听金沐灶说,他的魁星阁遇到资金困难,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层燎泡。他变卖铜厂,还从农场里抽出了大部分资金,倾注所有财力。我跟火苗儿一说,火苗儿更是焦急,她帮着金沐灶筹款,变卖了自己的一些首饰,但还不足以支撑魁星阁建设。这个非常时刻,我去找权国金,想跟火苗儿一起说服他,帮助金沐灶,魁星阁毕竟不仅仅是金沐灶一个人的事。我到了权国金家里。权国金突然向火苗儿提出一个条件,他想把全家移民澳大利亚,投奔大哥权大树去。权国金是人大代表,他不能马上办手续,只能让拳头先过去。拳头大学毕业,要去墨尔本读书,让火苗儿陪同一起过去。

我吸了一口气,呆住了。火苗儿也惊讶地看着权国金,说不出话。权国金严肃地说:“如果你答应,我就出资帮助金沐灶建设魁星阁。”火苗儿愣了愣:“这是交换条件吗?”权国金说:“是,也不是。这是为了我们一家的幸福。”火苗儿进行着艰难的抉择。我尴尬地站起来,转身出了房间。后来没几天,火苗儿就答应他了。当天下午,权国金就把钱打到了魁星阁专项账号上。魁星阁建设步伐加快了。火苗儿再三叮嘱我,要对金沐灶严格保密。

这一宿,我没睡踏实,胡乱做梦,梦中金沐灶睁了一下眼睛,很快闭上,我感觉自己被关进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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