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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律 黄钟(第6页)

老轸头说:“天火!”

英子说:“也许上天对我们不高兴了。”

槐儿微微皱起眉头:“你们怀疑自己可以,不要妄自猜测上天的意志。”

火苗儿说:“别争论了,赶紧跳舞吧,如今这么有意思的活动不多了。”

金沐灶一愣:“你说什么呢?救火是有意思的活动?”

火苗儿依旧热情而欢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唱着歌翩翩起舞了。她伸手向金沐灶发出邀请,金沐灶却躲进浓烟笼罩的山林里去了。

老轸头说:“他怕你。”

火苗儿瞪着眼睛说:“他怕我?其实,他不应该怕我,应该爱我。”

老轸头说:“别怪他,他已经爱不动了。”

火苗儿咯咯笑着:“这是理由吗?死了都要爱。”

火苗儿惊讶的表情显得更加美丽,虽这把年纪她依然姿色不减。谁能分清爱与欲、灵与肉?谁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界线?美是残酷的,也是绚丽的!可是,我却闻到了其中苦涩的味道。

老轸头说:“这不该是我们父女讨论的话题。我找沐灶救火去啦!”

老轸头转身的时候,金沐灶早已跑远了,他已经做出了这样拼命的姿态协助消防队员救火。

我惊讶了,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火苗儿他们狂欢队伍中的?

一切都旋转起来,大山、丛林、村路、燕子河的景物都鲜亮起来。村人的热情像火焰一样蔓延,昏沉的头被这热浪撩拨起来。金沐灶在空中翻跟头时像鹞子一样灵巧。他很快被人群覆盖,人头在山火的映照下耀眼地颠动,有人在地上打滚儿,有人拉着手跳冀东大秧歌,还有人扯着嗓子狂吼一通。就这样叫着、跳着、碰撞着、拥挤着,快乐到了极点。锣鼓上来了,锣鼓一响,渐渐地舞出花样来,不但舞出花样,还能舞出新鲜和别致来。忽悠悠一片红,忽悠悠一片黑,忽悠悠一片蓝,忽悠悠一片绿,染了一夜的火爆。

我望着大火周围狂欢的人群,却不能加入进去。我在天上看他们,总是对自己的视力抱有怀疑。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又回答自己:“我没有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仿佛呼吸到了曾经那么熟悉的生活原本气息。”(星宿睁着眼睛从四面八方涌来观看这一盛大节日,高高的苍穹瞬间又恢复了昔日的庄严)。

我不明白生命为什么需要狂欢?

有人问:“狂欢有什么用处?”

有人答:“狂欢能使众生释放。”

还有人问:“释放为了什么?”

有人答:“释放能使人向善。”

(人压抑太久了,已经无法祥和地生活了,需要像山火一样尽情地释放,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帮助人逃离人生苦境)疯狂的舞蹈结束了,大火也同时熄灭了。

我在远处看这一情形时心中无比兴奋,因为那是我想要的结果(人迟早要消耗掉身体中积蓄的所有**)。

这样的场景世间难觅,我的眼里涌起了泪水。我能想象,至少在这个浪漫之夜,对于村人来说所有苦难不复存在,他们发疯似的想得到那个超越了时空的宝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尊贵显赫。

早晨的田野清新无比,那是焚毁涅槃之后的寂静和明媚。我的耳边仍然想着那种扣人心弦的声响。

星宿灿烂的时光里,我害怕自己被星宿的魔法变得衰老,也怕被星宿的灼热融化(我迎着风,又等待一场更大的风)。我不停地寻找、飞逃,一直向前——

3

村里传来一个好消息:槐儿跟英子要结婚了。

袁三定回来,参加槐儿和英子的婚礼。虽说他想不通,但最后还是随了槐儿。这天上午,袁三定来魁星阁工地见金沐灶。我正帮助金沐灶收拾东西,看见袁三定把支票递给金沐灶,说:“这是五百万,捐助你建设魁星阁。”金沐灶耿直地说:“我不能收你的钱!”袁三定愣了:“为什么?你需要资金啊!这是我对魁星阁的一点儿心意啊。”金沐灶说:“我的资金,还有社会募捐的资金,已经够用了,请袁董事长收回吧。”袁三定愣了:“沐灶,用这钱可以扩大魁星阁的规模嘛!”金沐灶说:“魁星阁是我们的文化根脉,不能用你的美国资本。请你尊重我们的文化。”

金沐灶摇摇头说:“这有些牵强吧,我建的又不是基督教堂。”

袁三定说:“我们的经营模式在改革,宗教仪式为什么不能变革呢?”

金沐灶陷入迷惑状态,不知怎么说了。袁三定困惑的眼神,闪过一道阴影:“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老是对外国资本充满敌意呢?外国资本并不都是恶意资本啊!”金沐灶冷冷地说:“如果有人掠夺别人的猎物,猎人有权利对掠夺者开枪,以维护猎人的尊严。”袁三定说:“我的资本,后代会用于慈善事业的。”

金沐灶说:“别等后代了,从今天做起吧!”

袁三定仰了脸,张大了嘴巴,似有所悟。

我想起来了,袁三定曾经对我说过,他爷爷的亿万元的财富,于是就问他:“三定,你也想像你爷爷那样安排财富吗?”袁三定想了想说:“是啊!难道这不好吗?”金沐灶风趣地说:“既然你不想把财富给槐儿这一代,为啥还阻挠他们的婚姻呢?”

袁三定叹息说:“我反对槐儿的婚姻,是从遗传角度说的。槐儿可是我们袁家的血统啊!现在的中国,经济繁荣,富到二代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比如说权大树的儿子吧,这孩子在澳洲读书期间,开着豪华跑车去赌博,据说输得挺惨。要知道,从国际惯例上看,三代才出一个贵族。”

金沐灶叹息着说:“我请教你一下,我们的一些民营企业,当固定资产跟银行贷款利息相抵的时候,他们能成为家族资本的拥有者吗?”

我品味着金沐灶的这番话,一连几声叹息。

金沐灶又说:“我是农民,农民哪有资格谈资本?还是说说日头村吧。村庄没了,被你们侵吞了。这地方有女人,有男人,有花朵,有石头,有钟声,有笑声,以后还有魁星阁。但是,人心乱了,河水脏了,青山秃了,难道我们不该反思资本吗?”袁三定说:“你只是看到资本丑恶,但资本带来的繁华你为什么视而不见呢?”金沐灶眼圈红了,说:“我为改革成果欢呼,我也为改革发展中的一些失误和付出的代价难过。世事玄妙难测,谁能说得清。历史会做出检验和回答的。”袁三定说:“我知道,你是向善的,心里想着百姓。可是,你的全部精力在魁星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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