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国金一听,顿时愣住了。
金沐灶给权国金的茶杯续了一点儿水,接着说:“此时我想起一位诗人的名句——‘如果我们寻找,那么我们一起寻找。如果我们悲伤,那么我们一起悲伤。如果我们丧尽故乡,那么我们一起丧尽故乡。’国金,兄弟呀,我真的丢不下你!我们不能丧尽故乡啊!”
权国金小声复述着这几句名言,似有所悟。
过了几天,我对火苗儿说:“沐灶和国金的这次长谈后,人起了一些变化。我是多么盼望这对兄弟和好啊!”
那天傍晚,火苗儿对我说:“这一阵子,权国金病了。”
我劝火苗儿暂时搬回来,照顾照顾权国金。火苗儿爽快地说:“爹,冲我姐的面子,我回来照顾他。”我说:“不管冲谁,你们没离婚,就还是夫妻。”权国金得了失眠恐惧症,总感觉有人跟踪他,他停下了看,没有人。是幻觉,可这幻觉为啥这样逼真强烈呢?我分析说:“他可能是病了——心病。”火苗儿说:“要不,我陪他上心理门诊看看去?”我说:“先别急着去,看看再说。”这天晌午,我刚要睡会儿,火苗儿急慌慌地进来了,对我说:“爹,国金要出差几天。”
我说:“出差就出差吧。”但紧跟着想到了权国金有心病,赶紧去了他家,见了他就问:“你真的要出差?得叫火苗儿陪着啊。”权国金说:“爹,我承认我病了,是心病,需要自己一个人离开家,离开村,去一个非常清静的地方待几天。像人们说的,我要清理自己。”
我说:“你自己走,火苗儿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哪。”
权国金说:“可如果再在家待下去,我恐怕会疯了的。”
我想了想,说:“我去给你找杜伯儒,他准能治好你的心病。”
我去药王庙找杜伯儒。杜伯儒听说是给权国金看病,不愿意跟我走。我死拉硬拽才把他请到了权国金家。杜伯儒让权国金练功,练一种道家的“开胸功”,这功,开丹气,扩心胸。
那天傍晚,我领着杜伯儒又去了权国金的别墅,杜伯儒给权国金示范“开胸功”。他瞅准了一个穴位,手指轻轻一点,末了,点到眉心穴,这一下子,权国金疼得一蹦,几乎疼疯了。
权国金颤抖着身体,跟随杜伯儒做着扩胸的动作,每做一下,火苗儿都问一句:“咋样?好些吗?”权国金不说话。忽然,权国金的双臂停住了,身子猛地僵在那里,本来是正襟危坐的,突然“嗖”地站了起来,额头冒汗,呼出一口长气,像狼一样地吼了一声:“你出来吧,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个王八蛋!”我和火苗儿都被他吓了一跳,杜伯儒缓缓摆手,示意我们这很正常,不要打搅他。
天黑下来了,权国金对着无边的夜色吼:“你出来!有种出来呀!”他目视着苍茫夜幕,充满愤怒,慢慢地,眼神里有了温和。他的吼声在这个夜晚消失了,没有了,谁也听不见了。其实,我分析那只是个影子,根本就没有人走过来。权国金吼累了,瘫倒,闭上眼睛,死睡了一天一夜。
那天早上,天气阴沉,权国金醒了,面色红润,憨态可掬。我分析,他能闭上眼,却没法闭上心,他的心睡活了。我担心,一直没敢离开他。权国金一把抓住火苗儿的胳膊,说:“老婆,我醒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我的头号敌人是谁?”火苗儿猜测说:“你爹?”权国金摇头,火苗儿继续猜:“金沐灶?”权国金还是摇头。火苗儿说:“到底是谁呀?我猜不着了。”权国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自、己!”火苗儿微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在火苗儿的催促下,权国金坚持练开胸功。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权国金找到火苗儿,攥着她的手说:“我终于想通了,告诉金沐灶,魁星阁的项目我给跑下来了!”火苗儿一阵惊喜,紧紧地拥抱着他。没有多久,火苗儿帮助金沐灶跑通了重建魁星阁的最后手续。
魁星阁建设正式破土动工了。
人一上了年纪,爱钱,怕死,没瞌睡。每天天不亮,我就到魁星阁工地上看望金沐灶。金沐灶好像得了一种怪病,常常一边喘息着,一边大把吃药。他每天都待在临时工棚里,累了,就蜷曲到**,或者靠在破椅子里。病情危急时,他双目紧闭,喘成一团,甚至昏迷,动不动就被工人抬进镇医院抢救室。有几次,他的确死过去了,医生给他上了氧气,按压心脏后,他竟然神奇地活了过来。只要活过来,稍微积蓄了一点儿力气,他又伏在那张破旧的椅子里,进行着魁星阁的更新设计。他的思维更加活跃,竟然在阁顶端设计了一个爱心塔。金沐灶要对新建的魁星阁进行大胆变革,除了鼓励魁星精神,还融入人间爱心。爱心塔里将供奉那张带血的《金刚经》。
魁星阁建设在紧张地进行着。
我从权国金嘴里知道,小城镇化建设在全县全面铺开了。根据县里统一规划,全乡十个自然村合并成一个镇,叫日头镇。
后来呀,我可不得消停了。为了镇名儿,几个村的干部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保留日头村的名字,权国金专门让我给镇领导讲红嘴乌鸦的神话。红嘴乌鸦的神话,深深地打动了他们。
日头镇名字已定,我给日头村立了一功。
我再敲钟的时候,人们都像敬神仙一样敬我,连杜伯儒也对我刮目相看。可是,一说到搬迁上楼,我和乡亲们一样,说不清是喜是忧。楼房生活从不少方面来说,都是很不方便的。但没办法,政府这样决定了,自有政府的道理。只是村庄合并了,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的村庄消失了,原来的日头村老村很快就会变成一片青纱帐。别人担心被强迫赶上楼,我却担心状元槐和天启大钟咋办?杜伯儒反对说:“日头村,过去是我的祖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布置的,那是有道理的。合并后的新村,既不合五行,更不符合道家思想啊!”
我大声说:“这明明是强行兼并,强行搬迁啊!如果不强迫,我能赶着牲口住高楼去?”
这一次,金沐灶却沉默了,是他体力不支,还是另有想法?
我问他为啥不站出来?是因为跟权国金和解了吗?金沐灶不回答。这些疑问,像影子似的,时不时,会从我心头掠过。
我再问他的时候,金沐灶严肃地说:“轸叔,这次跟国金没有关系,整个过程,只是个符号。我不是害怕啥,我是单身我怕谁?我是怕给乡亲帮倒忙啊!”
我喘了一口气,心中还是惴惴的。
2
一群农民消失在谷地升起的一片雾霭中。
傍晚降临了,秋后的田野像个生了孩子的产妇那样歇息了。我盘在菩提树上,天已经黑下来,燕子河水是温暖的。觅食归来的血燕悠闲地卧在树枝上,丝丝缕缕升起的乳白色的炊烟使我的心迷茫起来。田里已经没有人看护,显露出自然的清静。(我的发现都带有偶然性,充满了喜剧色彩)我看见燕子河岸有几个留守儿童在嬉戏玩耍,他们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还到野地里偷摘半生不熟的地瓜。
这个芳香四溢的夜晚,月亮在薄薄的彩云里缓缓穿行。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星光的流韵如同碎银。深邃的星空竟然如此逼近,我望着星夜,没有边缘的星夜。星宿闪闪发光了。
我无缘得到爱情,却能以自由的灵魂去触摸二十八颗星宿。辰星在天幕上闪闪烁烁,让我体味到一种超越生死又出入生死的自为状态。但也有一个遗憾,我很难通过星宿判断这些生人的容貌与性别,只能听闻那星宿唰唰的声音。(犹如农民镰刀割庄稼的声响)我与老轸头的疏远与隔膜来自他那黯淡无光的星宿。
我除了不能入地,想上天就上天,那种逍遥是别人没有的。逍遥的人啊,心在哪里安放?(一个人的心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我身在云顶,心还是留在村里了(村里的事务太清晰,清晰的东西缺少一种神秘感)。我与村庄的缘分彻底了断多好。我的幻觉里,星光从老轸头疲惫的脸庞往下坠落,犹如火焰。时间像流星一样流过,我猜想将有一件事给世界带来久违的惊喜。这是什么呢?
事情总有例外。披霞山的一场山火,险些将我隐身的那棵菩提树烧掉(这准是我梦境深处的另一个梦)。
村里人听见钟声都跑来救火。
山火是怎么燃烧起来的是一个谜。“也许是春季干旱造成的山火吧。”老轸头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推算当作了事情的真相。其实,老轸头看到的都是表象。狼群在火焰里躁动着,一声声长嚎在山谷里回**。通红的火光照得山野比白昼还要明亮,熊熊大火蔓延到披霞山铁矿。值班的保安撒腿就跑,他沿着山路奔跑时嗷嗷乱叫:“鬼火啊!鬼火啊!”
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来。
从天空望下去,人在救火的时候,脑袋是朝下的,双脚是朝上的(在这个自由的时代,人们陷入了本质的孤独。陌生的面孔遮掩着一个孤独的灵魂)。消防队来人灭火了,乡亲们纷纷撤了出来,忽然他们又**四射,脸上洋溢着难以捉摸的狂喜。他们把山火当成了篝火,集体救火竟然成为他们的一种狂欢仪式。一束束火焰在空中绽放,片刻间照亮了夜空。人在火旁稍稍滞留片刻,就害怕自己被蠕动和灼热的火苗儿融化掉。火苗儿竟然带头手舞足蹈起来,人们纷纷跟着跳起来了,槐儿和英子显得格外兴奋。那是一片乱糟糟的过节一样的热闹声(这很奇怪,人生中许多怪与不怪的事由不得你不信)。我听见火苗儿说话了,声音不像平常那么激烈,很柔和:“爹,谁放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