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说:“我要走了。”
火苗儿一愣:“你逗我?走,是啥意思?”
金沐灶说:“我得了这个怪病,活不了多久了。”
火苗儿疯狂地说:“我不答应!”
火苗儿抓着金沐灶的脸,把他的头发抓乱了,一会儿他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都是血道。金沐灶没有躲闪。
我心里翻江倒海,断喝一声:“火苗儿,你给我住手!”
火苗儿收了手,哭了:“你不能走,你还没娶我呢。你说过,魁星阁建成了就娶我的。你为什么变卦啦?”金沐灶无力地说:“我得了怪病,要不停地走动,我不能拖累你呀。”火苗儿说:“你走,我跟你一起走!”金沐灶火了,大声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金沐灶使劲儿搂着火苗儿,哽咽说:“我不死,还得活着,为了你也要活着。我们到日头那里去,那儿也有一个日头村。那里一定公平,很美,很暖和——”他的声音很柔,很轻,仿佛他的灵魂已飞升到那里。
火苗儿抱紧了他,哭成了泪人:“你要能带我去天上的日头村多好!我们从头再来,我愿意跟你去,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金沐灶用虚弱的声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结为夫妻吧。”火苗儿轻轻摇头说:“不,你个冤家,下辈子不想再碰到你,我们太苦了。”
金沐灶问:“你是啥意思?”
火苗儿说:“来生再也不爱你啦!”
金沐灶说:“你后悔了?”
火苗儿说:“后悔了!真的,你让我爱得心痛,爱得悲苦。”说着,她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滴。
金沐灶苦笑一下,说:“我对不住你。过去,我把生命的希望都放在了重建魁星阁上。我今天才明白了,天启大钟、状元槐和魁星阁都是虚幻的。它们有价值,没错儿,可是生命中还有超越它们价值的东西。”
火苗儿眼睛湿了,抬头望着满天星星。
金沐灶长叹一声,转过头来,说:“火苗儿,哥对不起你。这辈子,我和你结的是苦缘,你别受苦了,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若有来生,我一定娶你!”
我的心再次被触动了,我的嘴又咧到了耳根。
金沐灶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火苗儿说:“给我唱一段评戏吧,我最爱听的《报花名》。”
火苗儿稳了稳神儿,亮开嗓子,唱了起来:
春季里风吹万物生,
花红叶绿草青青,
桃花艳李花浓杏花茂盛,
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
金沐灶笑了,说:“你再把《报夏季》唱给我听。”
火苗儿又接着唱起来:
夏季里端阳五月天,
火红的石榴白玉簪,
爱它一阵黄啊黄昏雨……
金沐灶坦然地看看火苗儿,嘴角顽皮地咧开了。只见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都很苍白。
我知道,此时此刻对于金沐灶和火苗儿,是一场生死离别的绝唱。
火苗儿旁若无人地唱评剧,一直唱到了黑夜降临。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停地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她的歌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轻。过了一会儿,咣咣咣……我们听见了黄钟的声响,黄钟自鸣了,不知来自天上还是地下。我裹在慈悲的声音里,心境变得安宁祥和。
第二天早上,火苗儿提着行李离家出走了。金沐灶和权国金到处找她,哪儿都没找到。
真心离伤心最近,火苗儿的不辞而别,让我们伤透了心。
后来的日子,不断有火苗儿的消息传来:有人说她去了美国洛杉矶,有人说她出现在澳大利亚悉尼唐人街,还有人说她就在天津,在天津一家小茶馆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唱评剧,竟然有一堆的粉丝——
火苗儿的出走,对金沐灶的打击最重,他更加消瘦、无力,常常望着远方发呆。他拿出火苗儿的一个假头套,抱在怀里,把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发丝里,一边轻轻地梳理,一边失魂落魄地说:“火苗儿,火苗儿,你在哪儿啊?你在哪儿啊?”
权国金说:“沐灶,你咋不去找她?”
金沐灶闭上嘴巴,憋红了脸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眼里流出了泪水,说:“别说了,我哪有脸找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们离了,她会跟我过日子吗?唉,我伤得她太深了,是我对不起她,因为我她才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让你也冷了一辈子——”
权国金痛惜地摇头,眼眶里一直滚动着泪花:“啥都别说了,都是命啊!要是大妞不走,我们也是好日子。虽说我与火苗儿夫妻一场,那是老天错点了鸳鸯谱啊!可我知道,你们爱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我恨我自己,我该早早醒悟,早早与她了断,让你们过上几天舒心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