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回云顶即刻敲响了黄钟,(这是十二律中的最后一律了,黄钟声响了,我裹在慈悲的声音里,心境变得安宁祥和。人在痛苦与恐惧中前行,应该往哪里去?)山遮不住水,水遮不住声,靠钟声活着的人唯有日头村啊。钟声在月光里飘去像时有时无的青烟,村人的鼾声如同旷野上传来的牛叫一样在空气中飘**着。我看到金沐灶躺在地穴睁着眼睛,那恍惚的神情让我深深理解了他。他苍茫的背影,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夜的黑空让人恐惧,而星星明亮的希望又很邈远)。希望总比绝望好,你们仰望星空吧,我却俯视苍生。
一次自上而下的乡村改造运动渐入佳境,我的故乡突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要么回到过去过散漫的田园生活,要么提前进入多姿多彩的城市生活。无论得到哪一种生活人心都乱了套,没人确切知道人心失控之后的局面究竟会怎样?
我穿梭于云顶和菩提树之间,看着渐渐长大的孩子们随风远去,混入流向城市的人群中再也无法辨认。年轻人不愿意在乡村等待和忍受,他们为了到城市寻找幸福,要进行一场大迁徙。这场迁徙也许会带来各方面的问题,可是受益的毕竟是他们自己。如果不是在天上,我也许加入了这场迁徙。村人走的走死的死,基本都光了(走就走吧,一个人不能永远吃一个地方种的粮食。死就死吧,人们渐渐把死者忘记,也就是说鬼魂也会渐渐忘记身边所有的人),连一些牲畜都走了,只有狗留了下来,狗守着一座一座空空的院落,每一家的狗都没有叫声,好像是太阳把狗的声音融化了。
我当了多年的旁观者,我厌倦了旁观者。
我同时也厌倦了按照星宿解梦,这严重侵犯别人的隐私权(我最终没有长大,常常像个孩子似的在半梦半醒中哭泣起来)。我心中有一个太阳黑子,只要我眼睛对着太阳它就会冒出来。我瞎了眼睛吗?为什么眼前一片漆黑?我在恐惧中朝那个等待我的黑影冲过去,摸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我预感不是什么好东西。黑黑的,青面獠牙,谁看一眼都会恐惧。
我瞬间明白了,那是神话中宝俶为了夺回太阳曾经打死的魔王。它什么时候死而复活的?它什么时候跟踪了我?
我由于恐惧而吓得面无血色。
人们怎么愿意释放这个可怕的魔王祸害自身呢?魔王说他刚从日头村来,日月同辉的一天,那里发生了惊天大事。让我感到困惑的是,村里怎么人魔不分了?魔王善于伪装富于变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颤抖的微笑。日头村这地方发生什么怪事我都不会吃惊。即便是荒无人烟,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愿意退缩(消灭魔王的难度是因为它住在人的心上)。村里有人竟然把我这个慈悲之人错当成了魔王鬼怪,该有多么愚蠢!
我在金沐灶的梦中看见他的身影在一片废墟中跋涉,有时候他不得不匍匐下来挣扎着爬行。有个声音说他死了,我觉得他没有死(因为他就是魁星,魁星通天理),他是为了躲避村庄里妖魔鬼怪的纠缠才赌气似的逃离,开始了他的自由生活。
魔王威胁我说:“毛嘎子,让你待在云顶这么长时间了,待遇也算优厚吧。可是你呢,除了跟老轸头斗嘴,就是偷看人家的梦。这成何体统!看看你自己吧,你身上毛还没褪净,看来你小子无可救药。你只能变成天猪、天狗、天牛和天羊,这四样畜生供你挑选!”
听了魔王的话,我吓了一跳,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猪太懒惰,狗太愚蠢,牛太辛苦,羊太软弱。除了这些,它们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没有思想)。
我既然没有力量驱散村庄上空的雾霾和无处不在的丑恶,那么我至少可以跟魔王辩论一下吧?
我硬着头皮说:“魔王,这四样畜生我都不做,我还是愿意做人!”魔王说:“好,还让你做人,跟着这些畜生滚吧!”他令人费解的话在我身上留下了恐怖的气息。
我含泪告别云顶,无奈跟着猪、狗、牛、羊走了。我跟它们商定了一个目标,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还有一个云顶,为了明天的幸福,我们要朝着新的云顶走去。可是,走着走着它们就忘记了目标,随便找个村庄就停留下来繁殖后代。我第一个追问天猪:“革命尚未成功,你不走啦?”天猪嘴里发出那种含混得意的哼哼声。我心里灰灰的,有些恶心,没有心思再问那三个家伙。更可气的是,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农忙农闲,总有那么一批农民指望这些畜生过生活。
我太失望了,扔下这些畜生飞回了云顶。
魔王更加恼怒,对我施以酷刑,拔我身上的毛,皮鞭抽打我身体,打得我遍体鳞伤。
我没日没夜地喊叫:“我要做人,不做畜生,我死也不会屈服!”魔王派魔鬼们继续折磨我。(我身上的毛被它们拔光了,还割掉了我的两个肉翅,我是否在这一刻突然长大了?)人们都睡着,只有老轸头偶尔被我的喊叫惊醒,这老东西翻了个身叹道:“太平盛世,这毛嘎子,瞎叫唤啥?”说完又呼呼睡去了。这老家伙即便不睡觉也没法帮我。谁也帮不了我,我陷入生命的最后绝境。这一瞬间,我愿意变成美丽善良的红嘴乌鸦。
我再说说红嘴乌鸦栖身的云顶。
红嘴乌鸦生活在仙境里,那儿的世界不染一丝凡尘。红嘴乌鸦的善举不是做给人看的,它不在乎日头村人怎样传说(好像天上有一双评价红嘴乌鸦的眼睛,那便是太阳和月亮)。红嘴乌鸦向我展示着新的超越疼痛的希望。红嘴乌鸦的踪迹依然存在,让人梦想纷呈。
危难之际我找不到红嘴乌鸦的影子,只好向太阳求援。太阳对我说,毛嘎子你没有靠近我的能力,你只能在村里找个帮手(人和日头的关系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模式,走到哪一步,是水到渠成的事)。我说村里人都走光了,老轸头除了敲钟就是睡觉,我没有帮手,能帮我的只有红嘴乌鸦。任何苦难都会在红嘴乌鸦那里得到稀释和融解。可是红嘴乌鸦飞到哪儿去了啊?
我后悔了,我不能错怪红嘴乌鸦(红嘴乌鸦在思考世界的命运)。
我对魔王说:“我是毛嘎子,我是人,如果不能做人,我宁愿去死!”魔王恶狠狠地说:“毛嘎子,别不识抬举!老子成全你!”我听着魔王的声音好耳熟。我没有理睬魔王,却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我不想再苟活下去了,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的神功已经失效。老轸头也无话可说了,他总是幻想通过钟声向民众发出预言,尽管偶尔有奇迹出现,可是未来的预见模糊无期,究其原因还是预言家没有积累足够的功德(人在忠实的范围内却倍加混乱,以简单应对复杂的思考也许能走到顶峰)。日头村期待着一个新的讲故事的人。
这个人是谁?
我说不上来,好像这个人不会再有名字。
人们仰首望天,天上星光闪烁,那是远在云顶的一座圣殿,那儿才是灵魂的安歇之处。可是,有时候星星不再闪光,星光幻化成一片美丽的雾气,地上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其实,地球在这个漆黑的宇宙间孤独长旅,步步喋血,却也是一幕一幕永无止境。人们凝望着星空,目光忧伤而沉重。
这一时刻,我仿佛听见世界上所有的钟声都敲响了。听一听钟声吧,那是警告人类的钟声,也是祝福人类的钟声。
我的亲人,我爱你们!
我不明白神灵既然让我生下来,而且让我有幸脱离了凡界,魔王却要把我剥夺得一干二净,让我无可改变地走向死亡(看来无论天上还是地上,我们都面临着同一个世界的相同风险,我的身体已盛不下太多的哀愁,必须放弃世俗的身体留下纯洁的灵魂)。我哭着说:“红嘴乌鸦,毛嘎子随你而去了。”我闭上眼睛从云顶跳了下去,一瞬间,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红嘴乌鸦,在云彩中飘浮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7
杜伯儒一走,村里比我老的人都走了。
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金沐灶。金沐灶的怪病越发严重,能吃,不能睡,疯狂地走路。他走到魁星阁前,表情发痴,眼珠发木,不转不闪,迷迷瞪瞪像梦游。
我把杜伯儒的事一说,金沐灶含着眼泪说:“杜老走了,到天上去了,他比毛嘎子有爱心,他还会回来的,不管走多远,飞多高,他都会回来的。他的离去就是为了他的回来。”我拍拍金沐灶的肩膀,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金沐灶又说:“轸叔,我忽然想起杜康的死,想起你给我与权国金开肩的情景了。”我知道他在想啥。我说了一句:“过去了的就种在心里头,叫它开花结果吧。”金沐灶点点头,拉住我的手说:“轸叔,我想敲钟。”我笑了:“敲钟,敲钟能治病?”我感觉到,金沐灶的手冰凉冰凉。我不知道,他得了啥怪病?我就想多暖一会儿他冰凉的手。
我披着黑袄转身走了。秋夜寒寒,露水浓浓,状元槐挂着的最后一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隔了两天,火苗儿让我跟她去看金沐灶。我本来不想去,火苗儿埋怨我,我却骂她蠢。自从剧团解散,火苗儿受了刺激,她又重新摆弄着火绳,那火头红红的。
金沐灶一见到我们爷儿俩就轻轻笑了,眼睛闪着太阳的光。他盯着火苗儿从上到下地看。我不护犊子,我闺女老了,脸胖,腰粗,肚腹沉重。日子纠缠着她,她真的不漂亮了。
火苗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沐灶的眼睛,火苗儿轻声告诉他:“我和权国金离了!我们离婚啦!”
金沐灶吃了一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声地说了一句:“怎么会是这样啊!”
火苗儿屏住呼吸,不安地看着金沐灶。火苗儿的眼睛红了。金沐灶用力抱了一下火苗儿,说:“你自由了,好好活着吧。”
火苗儿哽咽:“你……沐灶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