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国金眼睛红了,慢慢站了起来。
金沐灶自语般地说:“我这一辈子就爱过她这一个女人。她这一走,我的心空了,她把我的心摘走了,我多想让她回来,把欠她的话,说给她,欠她的情,补给她,让她活得高高兴兴——”
权国金叹息着,蔫蔫地走了。
金沐灶眼含热泪:“轸叔,火苗儿走了,她不会回来了。我输了。可我们金家人为啥总是输?应该寻根问底,这里边总该有个道理。寻思这个道理有多难?咋样才能破解啊?”
我劝慰说:“人生在世,无非是想明白一些道理。倘能如愿,一辈子就算有福的。”
金沐灶有些恍惚,摇着头说:“我好像天生就是来受难的,我护着状元槐,护着天启大钟和魁星阁,这算有福吗?”
我感慨地说:“你护的不是状元槐、天启大钟和魁星阁,而是我们这个家呀!”
金沐灶一把抓着我的胳膊,眼里藏着隐秘的兴奋:“轸叔,让我叫您一声爹中吗?”
我胸腔一热:“叫吧!叫吧!”
金沐灶语调长长地喊着:“爹——”
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哎——”
金沐灶说:“爹,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日头村,人人有梦、有爹、有娘、有子孙后代,有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揩着眼睛,连连点头:“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金沐灶的一番热肠话,是说给我,还是说给金校长的?
那天夜里,我咳嗽起来。
我一咳就气喘,一气喘心就慌,心一慌就小便失禁了。人一进八十,就夹不住尿了,裤裆里常塞着棉团。我低头骂了一句,抬头看夜空灰嘟嘟的。忽然,披霞山上飘来了歌声,细听,是冀东皮影戏,声音沙哑、苍凉,牵动着满山的树木一起颤抖,震动着燕子河水碎碎地波动。那是冀东皮影传统剧目《五峰会》:
朕把他的灵柩带回朝,
再超度他的亡魂。
他的忠心扶日月,
他的浩气贯乾坤,
朕追封他忠烈公,
朕封他一辈一辈、辈辈辈的、世袭传留荫子孙……
我循着歌声而去。我老了,背驼了,眼神也不济了。我精衰力竭,难逞当年之勇了。坑坑洼洼的小路上,我走得慢腾腾,低眉耷眼的,我瞄着披霞山的影,穿过茂盛的灌木丛,走上一块平平坦坦的高产田,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
金沐灶居然躺在灌木丛中的一个地坑里,睁着眼睛仰望夜空。长方形的地坑,像个墓穴。
我头皮一颤,他这是干啥?难道是想死吗?土还润着湿气,散发着幽香,这气息盖住了半腥半臭的燕子河水味道。金沐灶躺在土坑里唱皮影,他的歌声惊飞一群群血燕。我真猜不透了,他这是干啥?这地坑是他挖的吗?唉,他就是一怪人,谁也无法把他纳入别人的模式。
金沐灶嘴里轻轻哼着戏词,没有搭理我。我知道,他的话都说尽了,皮影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歌唱了。不管咋说,这是日头村最美好的一个夜晚,天和地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这里不仅有槐树,还有柳树、杨树、皂角树,树叶响着,哗啦哗啦,像鬼们在一起拍手。
星星一颗颗跳出来,夜空放礼花一般,流光溢彩;又像是世外桃源,万紫千红。这美丽的景象,越来越动人了,那般绚烂,那般苍凉。
金沐灶躺在墓穴里,寒凉的水汽漫了过来。
夜的平原,静得吓人。
金沐灶头枕一袋粮种,静静地躺着,没了愁苦,没了哀怨,一切都那么淡泊。我蹲在他跟前,借着月光瞅见一只蚯蚓在他脸上轻轻蠕动。
蚯蚓黑黑的,长长的,丑丑的。它从哪儿钻出来跟金沐灶做伴了?这小生灵的生命就这样一节节、一寸寸地在金沐灶的身上延续着。我忽然明白了,它是上苍派来心疼金沐灶的,也是来接过金沐灶的生命往下延续的。
金沐灶轻轻取下蚯蚓,捧在手心里,久久地凝视着它。蚯蚓的生命力是多么旺盛啊。金沐灶的目光从蚯蚓转向浩瀚的天宇,有月亮也有星星。这轮月啊,好像失去了精血,有些黯淡,可是,星星却异常耀眼。星宿闪烁,忽明忽灭。亮了就是生,灭了就是死。人死如灯灭,难道灭了就永远灭了,不会重新点亮吗?生是死,死也是生。他望着天幕上的星星,望着二十八颗星宿。
毛嘎子常跟我念叨,我似乎也懂星宿了。
天空有四个大星区,冠名为:东方青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一个方位星区有七个星宿。望着星宿,我昏花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光芒。此刻,我感觉那二十八颗星宿,变幻成了二十八张脸,有圆有方,有长有短,有瘦有胖,神态各异,生动灿烂。
我是心宿、金沐灶是箕宿、火苗儿是柳宿、权国金是氐宿、权大树是胄宿、袁三定是斗宿、槐儿是危宿、猴头是娄宿、英子是井宿、黑五是星宿、蝈蝈是张宿、拾荒婆婆是女宿、蓝串儿是房宿、汪树是翼宿、汪笨湖是参宿、吕富仁是觜宿、汪大跳是壁宿、汪二跳是奎宿。死去的人,星宿黯淡无光,他们的脸浮了出来:金世鑫是角宿、毛嘎子是牛宿、金淑琴是昴宿、权桑麻是室宿、腰里硬是亢宿、张慧敏是轸宿、杜伯儒是虚宿、金茂才是尾宿、大妞是鬼宿、一枝花是毕宿——
我望星宿累疼了眼睛。
金沐灶依旧躺在那儿,扭了扭头,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烟在嘴角斜叼着,嘴巴歪了歪,牙板露了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的鼻子一耸一耸,闻到了泥土的腥味和酸味。
这一时刻,天空异常灿烂,明亮,旷远,美得无法形容。
鸡形天象图转眼间说没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