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问:“你看见了吗?”
金沐灶说:“看见了。”
我问:“你看见啥了?”
金沐灶说:“看见云顶了。”
我一愣:“真看见还是假看见了?”
金沐灶说:“真看见了!”
我抬头猛往远处看,除了一疙瘩一块儿的云彩,别的啥也没看见。我掐了掐腿,疼疼的,不是幻觉。
金沐灶一瞅我,嘴角现出一丝笑意,他很愉快。
这一夜,我安详地睡去。
5
日子一晃,快得吓人。
拳头都大学毕业了,权国金要送他到澳洲墨尔本读研究生。这几天里,权家极为热闹。金沐灶也过来了,他送给拳头一套魁星阁模型,模型很精致,像是一座活的魁星阁。
权国金没有说话,拳头接过来,没有细看,随手放到了桌上。我也送给拳头一个礼物,那是一口铜铸的小钟。拳头瞪圆了眼睛瞅着我,他不明白姥爷为啥送他铜钟。大家喝酒庆祝,这样的气氛很久没见了。金沐灶与权国金坐在一桌喝酒,也出乎我的预料。明天上午,权国金和火苗儿要送拳头到澳洲墨尔本。
火苗儿和拳头走了以后,我心中空落落的。晌午了,也不觉肚子饿。我打开电视机,等着看午间新闻。这时身后屋门响了一下,火苗儿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哎,你咋回来了?国金呢?”火苗儿冷冷地说:“他去送拳头了。”我惊讶地问:“你咋不去送啊?”火苗儿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哽咽着说:“我怕回来的时候……再也见不着他了!”我知道她说的是金沐灶。我叹了一声,心情格外沉重。她对金沐灶的那份感情,准是让权国金吃了醋。我们父女俩好半天相对无言。火苗儿瞪着一双眼,生气地说:“爹,气死我了,在路上,拳头把魁星阁模型和小铜钟都扔了。”我一愣:“啊?为啥?”火苗儿轻轻地叹气说:“我们在车上,拳头摆弄魁星阁模型和铜钟。国金说,带这破玩意儿干啥?”我急了:“国金咋这么说话?”火苗儿说:“他那人啊,还不是又吃沐灶的醋了。”我闷声闷气地说:“这狗东西,魁星阁是沐灶送的,可那钟是我给的呀!”火苗儿沮丧地说:“快别提了,你忘记了吗?那铜钟不是金沐灶的铜厂生产的产品嘛。”我恍然明白了什么,噎得说不出话。过了一阵,我无力地说:“扔就扔吧,到了澳洲,人家谁知道魁星阁,谁知道铜钟?那里有袋鼠,有企鹅岛啊!”火苗儿说:“我是生国金的气,哪有这么教育孩子的。爹,您发现没,拳头越来越像权家的人啦!”我叹息着说:“人家本来就姓权,像权家人咋了?”火苗儿说:“反正我生气,在路上,我两人就吵架。权国金说他一个人送拳头。”我抬手点了点她的脸:“你呀,多大岁数了,还耍小孩子脾气,不冲国金,也得冲孩子啊,拳头可是你姐身上掉下的肉啊!”火苗儿眼睛湿了,哽咽说:“我姐啊,快别提了,一提她,我就想起她那只脚。”
日头落山,天还没黑透。我探头望了望黑暗中的田野,土地离我远去,我不看土地,不种庄稼,也能睡个踏实觉了。猴头、蝈蝈他们恨土地,我不恨。我只是听到村里的邪事就烦心。蝈蝈偷了杜伯儒的钱,被权国金追回来了。杜伯儒告诉我,无所事事的蝈蝈聚众赌博。我骂道:“蝈蝈啊,那是人渣!腰里硬那狗东西,能养出好儿子来吗?”杜伯儒沉着脸,悄悄说:“轸头,你骂人家腰里硬,咋不检讨检讨自个儿呢?”我愣了愣:“我咋啦?”杜伯儒说:“你家猴头也跟着赌博呢!”我一听就颤了:“啊?这个狗东西!”杜伯儒在我发火的时候,偷偷捂着嘴巴走了。杜伯儒的嘲弄,让我很没面子。
那天被我碰个正着。如果不是猴头削尖了脑袋卷进去了,我不会掀他们赌桌的。那一天,他们打的是三缺一,蝈蝈把我家猴头拉上了牌桌。我这个当爹的知道,猴头再不务正业,还从没赌过,是蝈蝈生拉硬拽的。牌桌上,越是新手,手气就越旺。猴头一玩起麻将,就不要命了,哗啦哗啦,一干就是一宿。那牌上的图案,除了圈圈就是竖条,还有鸡的图案。前几天,猴头赢了很多钱,一来二去,猴头迷上赌了,九头大牛都拉不回。
我怕他上了瘾,败了家,就去找菜花,那时菜花还蒙在鼓里。菜花一听就气炸了。我跟菜花商量了一个对策。
那一天,我闯进去把赌桌子给掀了。赌牌哗啦啦撒了一地。
猴头跟我急了眼:“爹,你老糊涂了吧?这也叫赌?人家权大树上澳门赌场,出手就是几千万。”
我骂:“人家是大款,你是啥?无业游民。”
有人喊:“老轸头,敢情你有钟可敲,我们干啥?不赌干啥?”
蝈蝈跟着喊:“十个老头九个怪,一个不死都是害!”
我瞪着蝈蝈喊道:“滚,没你说话的份儿,还想耍你爹腰里硬当年的威风啊!你算个什么东西,标准的下三烂,社会渣滓,敲着破脸盆讨饭的要饭花子。”
蝈蝈梗着脖子喊:“敲钟的,找死啊?”
我说:“我早活腻烦了,死就死,谁怕谁呀!”
猴头怒了,抓了蝈蝈的脖领:“有他娘你这么说话的吗?敢这么骂我爹?”
蝈蝈跟猴头厮打起来。我用轸木戳了蝈蝈的脚,蝈蝈被猴头扇嘴巴子疼得直咧嘴。我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畜生,吃土地款,吃租金,赌博,可劲儿造,今天败了家,明天吃啥?坐吃山空,人活着,钱没了,光剩个破楼房,日子咋过?你们想过吗?”在场的人都让我给骂傻了。
杜伯儒正巧路过这里,进来插话说:“无量天尊!老轸头成精了,说得好,继续说,说下去。”
我蹶跶蹶跶地走了,我去状元槐下敲钟了。
几天后的黄昏,我看见村头开来了一辆警车,下来好几个警察,直接奔蝈蝈家,说蝈蝈吸毒贩毒,将他铐上手铐,押上警车带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火苗儿就敲我的门。我冷不防受了一惊,打开门问:“出啥事了?”火苗儿喘着气说:“爹,警察在抓猴头,罪名是吸毒。”在村里人眼里,挖祖坟、打闷棍、欺寡妇,是最缺德的事,并不把吸毒看得那么重。轮到我家了,还是吃惊不小,我气得瘫在了地上。猴头赌博我知道,这冤家啥时候吸上毒的啊?我急火火地问火苗儿:“这个混账,快带我去找他!”火苗儿说:“警察找我了,让我找您说,我哥跑了。”我惊讶地说:“跑了?跑哪儿啦?”火苗儿生气地说:“谁知道啊!”我埋怨道:“这狗东西,咱农村,以前是养儿为防老,如今啊,养老要防儿啊!他就是要我命来的啊!”火苗儿还要说点儿啥,瞅了我一眼,又咽回去了。我连忙向火苗儿询问情况,火苗儿低声说:“为了吸毒,我哥背着菜花偷偷卖掉了分给他的两套楼房。听说,还要把您分的那套房卖了呢。”
我一听气坏了,大骂猴头这个混蛋,这么瞎折腾,以后咋办?没有地了,没了房了,往后吃啥?
火苗儿叹道:“他真是无家可归了!”
天空飘来雾霾,我站在门口,噗噗地吸着黑烟。隔了两天,我等猴头的消息,人没音信,却等来了一帮上门逼债的。原来,猴头偷了我的房本,偷偷抵押在赌场,他把我的房子也输掉了。一群横眉立目的小伙子上了门,让我赶紧腾房子,如果不腾房,就让我拿八十万块钱顶账。
我愤怒了,破口大骂道:“兔崽子,讹人啊?这是我的房子!”那伙人递上一张契约。猴头跟人家把字都签了,手印也按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那伙人走了,说两天后见结果。
我连连骂着,心中真没底气。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忙给火苗儿打电话。谁知是金沐灶接的,看来火苗儿现在就跟他在一起。金沐灶让我别着急,他和火苗儿马上赶过来。
金沐灶见到我后,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轸叔,赶紧把钱给人家吧,您不能没有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