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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律 黄钟(第12页)

我愣愣地问:“沐灶,这是多少钱?”金沐灶说:“卡里有八十万!”我心头一热,哽咽了:“沐灶啊,这么多?叔咋能收你的钱啊?”

金沐灶说:“轸叔,我虽说不是您名正言顺的姑爷,可我还是火苗儿的哥,还是您的亲人啊!魁星阁建成了,我孤身一人,现在身体都这样了,留钱没有用了。”我心里一阵难过,说:“沐灶,你说得都对,可是,猴头他不是个东西,他对你爹——”

金沐灶红着眼睛说:“轸叔,我跟猴头拼命那阵,您还救过我的命呢,从您给予的爱中,我理解了天下父爱,也学会了怎样去给予别人爱。”

我哽咽说:“沐灶啊,你放心,如果猴头还活着,我一定让他做一个好人。”金沐灶双唇颤抖,眼圈红了。

猴头一年里音信全无。

我让火苗儿、菜花和金沐灶到处找他,乡村和城里都找遍了,一直没有这冤家的消息。这一年,我得了哮喘,见不得凉,一着凉就呼哧乱喘,喘得我眼圈黑黑的,差不多都变成一只乌眼鸡了。

第二年的夏天,那天天阴沉着,滚了两声雷,就落雨了,遇上雨天,我不愿意在家里待着,拄着轸木去串门。串门不为别的,就是想找老人们说说话,哪怕说说瞎话也好。夜里我起身上茅房,先咳嗽两声,忽然听见一阵响动,以为来贼了,死盯了门口一阵,又没动静了。我装着睡沉了,歪着头,四肢松松垮垮。忽然,门旮旯又有响声传来,然后灯就亮了。

“爹……爹……”我听到猴头的喊声。

我睁开眼睛,苦着脸,歪着嘴巴,一语不发地搂住他的肩膀。我们爷儿俩抱头痛哭了一场。然后我就端详着猴头,心中一疼,他瘦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邋里邋遢。过了一会儿,猴头抹了抹眼睛,突然好奇地问道:“爹,您门户从来都挺紧的,今天咋没锁门,有贼闯进来咋办?”

我喘了一阵,实话实说:“自从你离开爹这一年多,爹就从没关过门。”

猴头脸憋得通红,哭了:“爹,儿子对不住您啊!”

我摆了摆手:“爹就知道,你只要回来就得奔爹这儿。我怕你晚上突然回来进不了家门,就从来没锁过啊!”

猴头哽咽着说:“我以为爹早把我这不孝儿子忘了呢!”

我叹道:“我是你爹,全世界都把你忘了,都把你遗弃了,但你爹不会,家不会!回家就好啊!”

猴头一跪,咧着大嘴哭,嘴巴咧到了耳根。

猴头变化不小,他自愿去戒毒。那一阵,云层乱,上下翻,不下好雨下冷蛋。雷声响过,冰雹落下来了。一天上午,我和金沐灶准备去戒毒所看猴头,赶上了一场冰雹。我们藏在老槐树底下,躲过去了,才上了汽车。到了城里,看见猴头和十几个农民被强制戒毒。几天不见,猴头变得脸庞浮肿,额头蜡黄,眼神恍惚。我呆愣住了,接着就心疼得落泪。所里的警官告诉我,猴头吸毒,喝大酒,患上了肝硬化,还得边戒毒边治病,这得多少钱啊!我双腿一软,虚脱了一般。猴头缩了头,不敢说话。我伸手要打猴头,身体一歪跌坐在地上。金沐灶把我扶了起来,我瞅了瞅金沐灶,金沐灶瞅了瞅我,平静地说:“轸叔,您别急,我找钱啊!”猴头扑通一声,跪在金沐灶脚下,声泪俱下:“恩人啊!我有罪,我有罪——”猴头深深地自责着。

猴头在戒毒所毒瘾得到了控制。他的肝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肝硬化腹水,肚子越来越鼓。我知道,他这病纯属自己作的,吸毒伤肝,喝大酒也伤肝啊!

金沐灶出钱给猴头治病,日头村都轰动了。

医生跟火苗儿说:“病人没几天活头了,抓紧准备后事吧。”我实在忍不住,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一塌糊涂。这时金沐灶又来了,搀着我的胳膊说:“轸叔,您得挺住啊!我找杜伯儒了,猴头的病兴许能有转机。”

我摇着脑袋,哭得身子发软,跟一根面条似的。

风声渐紧。风声将我的哭声撕碎了,嗡嗡的在空中飘来飘去。杜伯儒果然顶风来了。我好久没见杜伯儒了,这次见到他,我激动得喘着粗气:“伯儒啊……”

杜伯儒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胡须一抖,没说话。

杜伯儒给猴头把脉,他微微闭上双目,双手颤抖。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无量天尊。猴头的病你大可不必过度伤悲,一切都会好的。”我点了点头,继续流眼泪。金沐灶对杜伯儒说:“杜老,当年您能让权桑麻起死回生,今天就救救猴头吧!”杜伯儒投来赞许的目光:“沐灶有博爱之心啦!”此时的金沐灶已经修炼得宠辱不惊,只是淡淡一笑。杜伯儒缓缓说:“人哪,生、死都是大自然运行中的一个阶段,所以对于死亡不必恐慌,要顺其自然。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以生观死,则死为死;但以死观生,生者也是死。总之,死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说着,他轻轻一笑。

我不爱听杜伯儒这番布道,他还笑,敢情要死的不是他儿子。我沉了脸说:“老杜,今天不是我请你来的,是沐灶请你来的,他是请你来看病的,不是听你讲道的。”

杜伯儒暗暗吃惊,笑道:“老轸头啊,你八十开外的人还有火气啊?不愧是敲钟人啊。可惜,你哥我老了,精力衰竭,难逞当年之勇了,恐怕——”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老杜,你这是推托吧?”

杜伯儒一咬牙,心一硬,扭过脸去,开了一道药方。我拿过药方一瞅,率先看到状元槐的老树皮。

忽然,杜伯儒五脏六腑都发出声响,啪的一声,身体里传出一声怪叫,像是婴儿落地般的第一声啼哭。我惊讶地说:“老杜,你咋啦?”杜伯儒闭目长叹:“没想到,没想到啊,老朽最后一道药方竟是开给猴头的啊!”说完,他仰着头惴惴地走了。

苍天有眼,猴头的病竟然奇迹般好起来。

我们是上午接猴头回家的。

早晨的田野很宁静。乳白色的云纱飘游在山腰,翩翩起舞,又好像一群群孩子在追逐嬉戏。起初,日头有鸡蛋黄那么大,慢慢地,日头滚成了一个大火球。日头像熔化的铁水一样鲜红,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血燕在半明半暗的云空中高啭歌喉。状元槐和天启大钟就在眼前了,猴头突然转过脸瞅着我说:“爹,我不想看天启大钟了。”

我一愣问:“为啥呀?”

猴头低下头不说话。我揣摩他此时在想啥呢。

火苗儿问:“那你想干啥?咱们直接回家吧?”

猴头摇摇头说:“不。爹,从前的念头偶尔冒出来,我梦到魁星阁,我想逛逛文庙啦。”

我愣住了,他是咋想的?凭啥想逛逛文庙呢?

金沐灶眼睛一亮:“轸叔,那就去魁星阁吧。”

我知道,这正合了金沐灶的心意。汽车缓缓停在魁星阁前。火苗儿和菜花扶着猴头下了车。

猴头的身子轻飘飘的,走起路来直打晃,可是,我突然看到他眼里似乎闪过一道精光。他不让别人搀扶,自己艰难地一步步走进了文庙,走一步,磕一个头。他对魁星阁的虔诚,让金沐灶大吃一惊。

魁星阁大殿里,红红的功德箱像火,猴头拿出口袋里的一沓钱放了进去。然后,我们陪着他游览文庙。按金沐灶的设计,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都融进了基督教堂的精髓。文庙没设正门,我们从两侧逆行走上状元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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