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儿说:“国金一回家,我就冷脸质问他,汪老七家强拆,是不是他下的命令?国金毫不隐晦,说是。接着,我对他吼,问他为啥下这样的命令?”
我问:“混账,他咋说?”
火苗儿说:“他说为了日头村的老百姓。我还问他,金沐灶是不是他害的?”
我浑身一哆嗦:“你竟敢这样问他?”
火苗儿鼓起勇气说:“我预感到,沐灶是他指使人害的。我大骂他为了所谓的政绩工程,乱用权力,盲目决策,急功近利。骂他与邝老板的利益集团阴狠、贪婪,搜刮百姓!”
我叹息一声:“唉,他到底是咋想的呀?”
火苗儿说:“我继续质问他,金沐灶是怎么死的?”
我的心吊了起来,问:“他咋说?”
火苗儿说:“当时,他大骂了一通金沐灶。我气炸了肺。我一声疯叫,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抡圆了胳膊朝他的身上捅去。他一躲闪,剪刀扎在他的右腿根上。我闭着眼,拼命扎了两下,一边扎一边说,这一剪刀,为了老七叔,这一刀,为了金沐灶!国金大睁着眼睛望着我,像是呆傻了一样。他马上捂住伤口,血从他的手指缝里簌簌地流了出来。”
我心跳加速,心中寒气凛凛:“你呀,国金是你的男人啊!”
火苗儿缓缓地说着:“国金捂着伤口走了,血流了一地,血腥气直钻鼻子。我一下子跌倒在**晕了。爹,您知道,我最怕的是血啊!”
“你,你咋能干这傻事?让别人看笑话呀!”我心中难受,气愤地吼着。
火苗儿惨淡一笑,两行泪水涌出来:“爹,您骂我吧,您打我吧!”
我抬起头来:“爹不骂你,也不打你。你让爹害怕,让爹害羞。你还是我们汪家人吗?你还是我的闺女火苗儿吗?”
火苗儿哽咽说:“我是汪家人,我是火苗儿。爹,你不能糊涂下去了,金家和权家争斗,汪家不是局外人。你想想,日头村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哪个能躲得掉?汪家人是欠账的,欠账越多,包袱越重啊!”
当天晚上,我过去看望权国金,毕竟是火苗儿伤害了他。
我发现,权国金在房间里鼓捣着什么,满桌五颜六色的盆盆罐罐。他的脸呈现着一团灰气。他在看照片,那是一堆女人脚丫子的照片。
权国金对着大妞的照片,缓缓地说:“大妞,我的老婆,在那个世界你还好吗?跟你说,我受不了啦!昨天,你妹妹火苗儿用剪刀把我扎了。她为啥这样对我?我太孤单,太苦恼了。我知道,人到中年最可怕的是啥,就是内心的恐惧。而战胜内心的恐惧多么艰难啊……”
我听着浑身发冷,不知道咋搭腔。
火苗儿轻轻走过去,说:“跟我姐说什么假话呢?是不是害怕作孽之后老天对你的惩罚?”
权国金扭头说:“火苗儿,我不怕惩罚。我赢了所有人,却输掉了你。这是我最大的失败。”
火苗儿说:“你是成功者,金沐灶才是失败的。”
权国金说:“你在说反话。等待,并不容易;伤害,轻而易举。一个人,一个村庄,是你一生的心痛。看来你对他还是不死心啊!”
火苗儿说:“不是不死心,是死不了心。”
权国金脸色非常难看:“我承认,我输了。喜欢你就输给你,愿赌服输,血本无归也认了。”
火苗儿哼了一声:“我替我姐说两句吧,这话我憋了很久了。我姐姐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得到你们权家的认可,她在你家没有地位,其实是被压迫的对象,她死后是凭借自己这只脚翻了身。表面看来,我们汪家为此而光荣,可实际呢,她成为你们当权人控制别人的道具。以荣誉控制老百姓,吸引他们不离你们权家左右。我姐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死去的人,你们都不让她安生,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
权国金惊奇地说:“我对你姐不好吗?谁死后有她这样的待遇?”
火苗儿愤怒了:“待遇?是谁决定违规用汽车运输铁水的?是谁制造了她的死?”
提到大妞,我心中一阵难过。
权国金痛惜地摇头说:“不是权家人,是钱,是为了挣钱啊!”
火苗儿的脸仰起来转动着,最后目光落在权国金的脸上。权国金害怕极了,不敢迎视火苗儿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火苗儿摆着手说:“这些年,我跟着你这个有钱的人生活在一起有过欢乐吗?好了,不提过去的恩恩怨怨啦。”
权国金脸色转换的一瞬间,极其难看:“恩怨不提不中啊,我跟你说,你跟金沐灶的悲剧不就毁在‘文革’的恩怨上吗?如果他不夺我爹的权,如果你哥不一锤砸死金校长,如果如果,太多的如果成立的话,会是啥结局呢?所以我说,别相信别人,这世界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权国金红着眼睛说:“这能忘记吗?你跟金沐灶重新搅在一起,给我戴了绿帽子,这能忘记吗?”
火苗儿看了权国金一眼,她的眼里含着伤感:“我并不想伤害你。因为你心里装的只有权力,给予我的只是钱。可是,你对男女细腻的感情一窍不通。”
权国金近乎是大喊了:“不是我想不通,而是我不想知道!”他的声音很大,犹如开了一枪。
火苗儿严厉地说:“不,你啥都想弄个明白,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
权国金耸耸肩,叫道:“别说了,这一切全是做戏!那个迷途的夜晚让我胡思乱想。我模模糊糊地感到,虽然你比你姐漂亮,但是你令我迷恋的地方一定跟你姐姐是一样的。金沐灶对不住你,我发誓,一定把你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