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儿长长叹了口气,说:“透过表面看本质,你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你是个有心计的人,你对这个世界是充满仇恨的。可这种仇恨从哪儿来?我真的还不知道。你这个家伙,人格分裂到了何种程度?不懂你,甚至连你爹都不懂你这个儿子。我说得对吗?”
权国金紧张而发愣,猛眨巴眼睛。
火苗儿气愤的时候,脾气很暴躁,在地上来回走动。后来她慢慢恢复了常态,坐下来继续说:“你知道,我不是吝啬鬼,那些年只管唱戏,脑子里没有钱的概念。后来进了你们权家,生活在权力和金钱集中的家庭里,慢慢地我也在乎钱了。钱使人能得到好车、好房、好的穿戴,甚至虚荣。我也曾发誓要努力去爱上你。这些年来,我的努力你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吗?”
权国金的神情慢慢恢复起来,声音渐渐增大:“我没有觉得,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你还会找金沐灶吗?”
月光如水。火苗儿被噎住了。她眼睛里聚着泪:“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世间没啥秘密,我在幕后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对火苗儿来说也是致命伤。她整日以泪洗面,夜晚无法入睡,连戏都唱不下去了。
火苗儿说:“这都是天意,当然更是你自己造成的。”
权国金激动地说:“这是啥天意?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却与金沐灶争夺你。我与大哥争夺权力,我没有力量控制自己的这种争夺。我娶了你,我当了村支书,表面看,我风光了,我胜利了,但是,我并不快乐。这是过的啥狗屁日子啊?”他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深谷刮来的凉风。
火苗儿眼睛渐渐红了,她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受骗了。你欺骗了世界上一个最纯洁的人!”
火苗儿站了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承认真理,在你心里就等于没有真理。当我跟你提出离婚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权国金辩解说:“我外表强大,其实,我的内心非常软弱。那些日子里,我深受折磨,感觉自己被撕成两半。在我看来,同意离婚,成全你和金沐灶,那就意味着,你们夺走了我对生活的最后依恋。”
火苗儿激愤地望着他,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全部原因。”
权国金结巴着说:“后来我同意了,但我爹不答应。”
火苗儿点点头说:“在日头村,你爹有着无法动摇的权威,他是村里的权力中心,他就是日头,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所以其他人的牺牲可以忽略不计。你想想,这正常吗?难道你对你爹就没有一个真实的评价吗?”
权国金仰脸狂笑了:“我的评价,跟金沐灶的评价标准肯定不同。我爹是日头村的强者,是一代枭雄,他是我崇拜的偶像!你看一看,全国那几个农民英雄,哪个能笑到最后?还不是我爹权桑麻!如果我不是这样认为的,我能整天装着他的那块骨头吗?”
我愣了愣,听到他说骨头,我还是想插一嘴。
此时,我又不能说话。杜伯儒告诉我,骨头被叫作种性。佛教把骨头看成是和门槛相关的一种东西,跟佛门讲的慧根一样,都是先天的素质,跟前世修行的境界有关。杜伯儒的道门讲,气入骨为仙骨。根骨即为仙骨,根骨好了修行能够事半功倍。人身上有头颅骨、躯干骨、上肢骨和下肢骨,按照权桑麻的遗嘱,权国金收藏了他爹的一块脊骨。
其实,我跟踪这事有些日子了,权国金有时就把那块骨头放在桌子上。火苗儿跟我说过,有一天晚上,骨头竟然放出蓝光,将她吓了一跳,她惊慌中给放到一旁。权国金喝了酒回家,骨头没了,他惊慌了,瞪着眼睛四处寻找。他从抽屉里找到了那块骨头,手捧着,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啃了一口,嘴巴一下一下动着,接着又用红绸布包裹起来装进衣兜里。
权国金却不气不恼,满脸堆笑:“我要跟你说说我爹的这块骨头。起初,你知道它对于我有多重要吗?我靠着这块骨头从大风大浪中挺过来了!我答应过爹,我要永远带着它。它不是骨头,它是我的尚方宝剑,是我的精神支柱。其实人们并不怕我,但都怕这块骨头!”
火苗儿恨恨地说:“骨头的事,是你爹临终的安排,你被你爹欺骗了,你中邪了。依我看来,那块骨头像阴风一样不可靠。”
权国金两眼通红,疯狂地叫嚣起来:“我是权家的后代,只要我不在阴沟里翻船,只要上级一天不撤我的职,我就要牢牢地抓住权力。谁挡了我的路,我就要像我爹那样消灭谁!金沐灶占有了你,打着灯笼气死我爹,在大拆迁中闹事,阻止挖湖,鼓动村民查账,索要补偿款,处处跟我作对,他消停过一天吗?但他不会成功的。如果不是他救过我的命,他都会死一百次了。我可以告诉你,我违背了爹的意志,答应金沐灶建设魁星阁,是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你火苗儿的面子,一是他的救命之恩。以后我与他扯平了!”
火苗儿平静了许多,喃喃地说:“扯平了,扯平了,天下为什么总有扯不平的事?”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的呼吸紧促。
权国金说:“火苗儿,我要感谢你这两剪刀,把我扎醒了,你让我彻底放下了,身心好轻松啊!我们即将分开,我不在乎啥了。今天让我说个痛快。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今天都告诉你。大哥最早被爹信任,得益于他比我凶狠。生活逼我玩弄心计,阴险毒辣,手段阴毒。说一说我与大哥的生死较量吧。你知道蝈蝈的腿是咋瘸的吗?那是我给弄的。本来我是想整大哥的,大哥被爹确立为接班人以后,我死的心都有。”
火苗儿眯着眼睛说:“记得那时候,你一直微笑,偶尔还跟我哼哼两句评剧。唉,说这有什么用,一切都过去了!”
权国金说:“是啊,我内心恨到极致的时候,总是微笑。”火苗儿愣了愣:“那你对我微笑的时候,也在恨我喽?”权国金说:“是啊,你想想,当我发现你跟金沐灶勾搭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一直对你笑着?”火苗儿想了想说:“你太阴险了。不,还接着说你和大哥的事情吧!”
权国金咬牙切齿地说:“袁三定送给我家的一匹枣红色汗血马,你记得吧?我大哥要去披霞山牧场骑马,我在汗血马身上捣了鬼。我让人在马身上注射了一种药,一个小时就会疯狂发作。那一天,大哥骑了一阵下来接电话,蝈蝈刚骑上去不久,马就疯了,蝈蝈被摔下来啦!那腿治了两年才好。”
这事儿我略知一二,原来是权国金捣的鬼!
权国金的嘴角上带着几分悲苦的笑容:“天哪,你这话说得有多难听啊。”
火苗儿耸动着双肩,无语。
权国金无奈地说:“你说让我能怎样?就那么一个位子,不是我大哥完蛋,就是我完蛋!我若完蛋了,还会有今天的一切吗?”
火苗儿想尽快结束这场心惊肉跳的谈话了:“好了,你别说了,别说了——”
权国金脸色铁青,咬着牙继续说:“火苗儿,我还要跟你说一个秘密。爹临终之际,叮嘱我不要忘记仇恨。我忘记了,但我学到了仇恨,可我一直不知道为啥要恨?你看我是疯狂追求权力的人吗?这都是大哥他们逼出来的。开始,我对自己的危险处境一无所知。权大树几次加害我,我还傻着呢。但是,我有我的高招儿。我反败为胜了!”
火苗儿鄙夷地说:“你有啥高招儿?不就是听杜伯儒的,吃屎喝尿嘛!”
权国金不气不恼:“这都需要心计。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就是我的耳聋。汪老七死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四十摄氏度,高烧退去以后留下了一个后遗症,耳朵聋了。服了杜伯儒的药,只有喝酒的时候聋。”
火苗儿说:“那是高烧后遗症,这有啥秘密?”
权国金嘿嘿一笑:“实话跟你说,耳聋其实很快就治好了。我喝酒的时候,别人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啥都能听见,但我不说,还故意戴上了助听器。这是我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