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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律 无射(第7页)

我捂着耳朵,心里很愤怒,瞅见蝈蝈指挥工人挖坑准备挪树。蝈蝈说:“乡亲们,状元槐和天启大钟都是咱村的宝贝,可是大拆迁,建高楼,多好的宝贝也得挪窝儿喽!”汪老七喊:“挪挪窝儿,说得轻巧。要是状元槐有灵,惩罚你个兔崽子!”我气冲冲地问:“蝈蝈,你们想把状元槐和大钟挪到哪儿去?”

蝈蝈龇牙一笑,说:“状元槐进城,大钟进博物馆。算是供起来了!”

我一愣:“进城?”

蝈蝈说:“城镇化嘛,不进城进哪儿?”

人们纷纷喊起来:“你这王八蛋,说清楚点儿,别含含糊糊的。交给城里人,我们不放心!为啥把好东西都送给城里人?”

蝈蝈说:“嘿,还不放心,城里人能亏待状元槐吗?再说啦,城乡一体化,你们马上也变成城里人啦!”

我气得鼓鼓的,只想再最后一次敲响天启大钟,手中的轸木抖了抖,用力撞了两下钟,钟一悠一悠竟然没响。

我一阵心跳,这天启大钟哑了,还是怒了?

我正嘀咕着,金沐灶呼呼地闯了过来。他显得魁梧粗壮,黑着脸,胸膛鼓满气,久久不吭声。他的哑口,让人莫名其妙地心慌。金沐灶夺过我手中的轸木,使劲扔出去,蝈蝈和司机一躲闪,轸木砸在推土机玻璃上,片片开花。

金沐灶拿着轸木,缓缓走到状元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疙瘩。蝈蝈大声嚷:“金沐灶,让开,让开!”金沐灶不动地方,转过身,好像没听见蝈蝈的喊话,眼睛依旧半睁半闭。

金沐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老祖宗的宝贝,你们也敢毁吗?谁挖它,就先挖我金沐灶!”

我也跟着骂:“‘文革’都没毁的,现在你们想毁状元槐?”

蝈蝈强硬地说:“金沐灶,你在干扰公务,这是犯法!”

金沐灶火了:“带着你的人,滚!”

蝈蝈冲上去,伸手要拽他。金沐灶气愤之极,一脚踢了蝈蝈,蝈蝈连忙躲闪,被踢中了下巴,脚下一滑趴在一块石头上,又磕掉一颗门牙。

蝈蝈的小打手六子满地找牙,找到后问蝈蝈是下牙还是上牙,当地习俗若是上牙就往低处扔,下牙往高处扔。蝈蝈满嘴是血说不出话,指了指下方,意思是叫他往下扔。小六子误以为是下牙,甩手扔到了房顶上。蝈蝈踢了小六子一脚,喊出俩字:“上牙。”

人们哄地笑了。

蝈蝈尴尬地啐了一口血痰,捂着掉牙的腮,朝金沐灶瞪眼嚷嚷:“金沐灶,你扰乱公务,破坏大拆迁,就等于破坏日头村的城镇化!”

金沐灶涨红了脸,说:“少给我扣帽子!上级政策多好,城镇化,让农民进城过上好日子,你们呢?歪锅对歪灶,歪嘴和尚对歪庙!好事给弄糟了,祸害农民,我不干!”

蝈蝈吼道:“血口喷人,谁祸害农民啊?权支书为把邝老板拉进村,腿都跑细了,他容易吗?不挖这个湖,地能值钱吗?地不值钱,拿啥建大楼啊?”

金沐灶说:“拆迁,集中土地,造城,建高楼,都要尊重农民、依靠农民,我问你,你们心中有我们农民吗?”

蝈蝈扯着脖子叫喊:“当然有哇!挖湖,不就是想给乡亲打造一个优美的环境嘛!过去,我们村挖矿,污染了环境,今天挖湖,就是要还老百姓一个青山绿水的日头村啊!”

金沐灶讥讽道:“我不懂,我今天从你小子这儿长见识啦!”

蝈蝈没听出来,仰了头说:“权支书还说了,这环境,不只是生活环境,同时还是投资环境。老百姓满意了,投资的老板才满意!”

金沐灶说:“大伙都听见了,这可是他说的,拆迁办公室主任说的!”

蝈蝈问:“我说的咋啦?”

金沐灶冷笑着:“你自己都说漏了!别胡说八道了,你小子也是某些人操纵下的牺牲品!投资环境?你知道什么是投资环境?说白了,不就是土地财政吗?你们征地,你征来一头牛,还我一只鸡,还是瘦了吧唧的小草鸡!挖湖,口口声声为百姓打造好环境!糊弄傻子啊,你们盯着的是地价,地价翻着跟头涨,土地变成摇钱树!”

金沐灶愤怒地吼:“别卖关子啦,谁信你这套!我的话搁在这儿,将来,等房子分完、卖光,老板赚了钱,支书有政绩,皆大欢喜。到那时候,湖水臭了都没人管的。都是农民,拍拍胸脯的四两肉,良心呢?你们在利益面前还有人性吗?乡亲们一直信不过你们,一切都变成弄虚作假、滥竽充数、巧取豪夺的闹剧啦!”

乡亲们跟着喊:“对,沐灶说得对!我们不答应!”

蝈蝈的脸挂不住了,虎着脸,一脸杀气:“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金沐灶当村支书,你也会这么干!别啰唆了,上级规划到我们村了,就得大拆大建,这是依法拆迁,你我挡得了吗?哼,谅你也挡不住!既然你挡不住,就快点儿给我滚开!”

金沐灶晃着手中的轸木,声音如雷贯耳:“滚开?你得问问轸木答应不答应!这轸木上还刻着老祖宗的字呢!广目天王,善待众生,驱魔兴邦!天王助我,除掉你们这些恶魔!”

蝈蝈的脸涨得通红:“你有本事把资金引进来呀!如今是谁有钱谁说了算,你有钱,还可以把状元槐和大钟供起来。”

金沐灶说:“如果你们毁了状元槐,毁了天启大钟,上苍会惩罚你们的,你们逃得了今天,却逃不过明天!这状元槐,这大钟,这房舍,那不仅仅是个物件,还是农民的精神依靠,他们的命,他们的灵魂已跟这些物件融为一体了。”

蝈蝈咧嘴说:“我只让他们住楼上去,至于灵魂去哪儿,我他娘管得了吗?灵魂是啥?瞅不见,摸不着,多虚啊,想飞哪儿就飞哪儿,天王老子也管不了啊!我来干啥,我是来挖树的,跟你有啥好谈的!”

金沐灶显然看穿了蝈蝈的心思。我在金沐灶的眼里看到一个亮点,极亮,摄人心魄。蝈蝈躲躲闪闪,不敢对视他的眼神。

金沐灶严肃地说:“祖宗的老根儿都敢刨。你们能耐,你们所有能耐都跟乡亲们使出来了,低价掠地,盖楼房,逼农民买。你们这样搞的城镇化,不是农民的福祉,只能是往官员脸上贴金的政绩。”

蝈蝈硬硬地说:“你瞎说啥呢?这次拆迁是按法律办事,合理合法的。”

金沐灶说:“假流氓不可怕,就怕你们这些真流氓披上法律的外衣,祸害乡民!你们这样搞下去,就会出现两张皮:一边是政绩轰轰烈烈,一边是遗留问题一大堆。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失地农民变成失业农民,他们的生活怎么办?这样好的耕地挖成湖,蓄水怎么解决?新村能不能支付养护费?燕子河污染水源流进来怎样处理?上级再三叮嘱,民生福祉是城镇化的前提,你们眼里有这个前提吗?”

我听着,一时百感交集,泪水夺眶而出:“沐灶啊,有勇有谋,不愧是状元,问题看得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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