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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律 无射(第6页)

蝈蝈连眼睛都兴奋,闪闪发亮,说:“我们日头村都是拆迁户啦。拆迁户,拆迁富,拆迁一夜能暴富!瞅见没,笨湖村主任都提前行动了,院里都盖了铁棚子。”

我恨恨地说:“汪笨湖那狗东西,不像我们汪家人,自私自利,有好处也不通告一声,吃独食儿。”

蝈蝈说:“快快行动吧,眼下是最佳时机,等公告一出,再盖就白搭了。有的人家还偷偷在地里补青苗儿呢!”

说着,蝈蝈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和汪老七愣着,我叹口气,瞅着他的背影。汪老七倔倔地说:“他就是个搅屎棍儿。做人得讲良心,不能祸害人哩!铁皮棚子我不盖,青苗我也不补。我汪老七穷,可我有个穷志气!”

我回家以后,就跟菜花说了,她给塘沽打工的猴头打了电话。猴头听了猴急地回家,跟我商量搭铁皮棚和补种青苗儿的事。

几天后,我家也盖起了一片铁皮棚,矮墙是石头垒的,安装了简易塑料门窗。

很快,日头村变了样。有的家前院和后院都搭建了铁皮棚子。棚下还种上了果树,等待赔偿。过了几天,我瞅见有几个人,对所征土地进行了录像拍照取证。

这天早上下了雨,我在后院挖泥,一群黑乌鸦落在树枝上乱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准备把棚子的缝隙抹上草泥,忽听村里大喇叭传出权国金的声音:“凡属抢搭抢种的,一律不给赔偿,种也白种,搭也白搭!”

日头村只有金沐灶和汪老七两家没盖铁皮棚。

这天,权国金找到我,他愁眉苦脸地问:“金沐灶和汪老七为啥不搭铁皮棚?”

我说:“金沐灶是那种贪利的人吗?汪老七,我也碰着了,他那么穷,他竟然也不搭,搞不明白啊!”

权国金叹息道:“麻烦了。”

我一愣问:“为啥?”

权国金说:“无毒不丈夫,谁不搭铁皮棚子,谁就是钉子户!”

权国金这样武断的判断,让我吃了一惊。

权国金说:“我的判断错不了,不信您瞅着。这老七叔,太倔,心比针眼还小,整天不出这个院子,对着银杏树嘟嘟囔囔,他怎能明白外边的事情呢?”

我说:“我可以劝劝他。”

权国金皱眉说:“我倒是不怕汪老七,刺头在金沐灶身上。他要反了,杀伤力大呀。爹,您帮我约他一下,好吗?”

权国金说:“狗怕夹尾,人怕输理。输理的人就要挨骂。您先给我摸摸他的脉,我再主动登门找他谈谈。”

我答应着。我回头看他,只见他眉头皱成疙瘩,眼神充满仇恨。

我的心像河里的石头一样冰凉。

可是,没等我去找金沐灶和汪老七,村里就闹事了。

事情出在铁棚子上。原来,权国金给大伙耍了个阴谋。他担心村里家家都建铁棚子要钱,就跟汪笨湖密谋,让他悄悄建小棚子。汪笨湖一建,大伙就跟着建上了。权国金跟汪笨湖唱起“双簧”,当众让汪笨湖做检查,汪笨湖表态一分钱不要,自动拆了铁棚子。汪笨湖一拆铁棚子,别人就傻眼了,知道补偿泡汤了,憋着一肚子气。这个关口我却听到一个消息:权国金暗箱操作,偷偷给汪笨湖补偿了铁棚子钱,三间铁棚子补偿了十七万。人们一听就炸了窝。

愤怒的村人拥进村委会大院,吵吵嚷嚷。

我劝说着大伙先回去,正说着话,权国金来了。权国金一进院,就有人追来了,大声叫喊:“凭啥给汪笨湖补偿铁棚子钱?”还有人吼:“我们要求补偿,不然,我们拒不拆迁!”还有个妇女骂:“你们黑了心的!”嚷嚷中,不知是谁趁乱扔了一块砖头,哗啦啦,把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砸个粉碎,玻璃片飞溅。权国金护着我,用后脊梁挡住我的脑袋。一块碎玻璃,插进他的胳膊,血呼地涌出来。我抬起头骂:“哪个缺德的扔砖头?”前头吵嚷的村民被镇住了。接着,权国金大吼一声:“娘个×的,我看谁还吵吵!”这一声,有点霸气,地动山摇的,又是他爹的声音。真把人给镇住了。他捂着流血的胳膊,转身去了办公室。

我好生奇怪,权国金说话咋那么像权桑麻的声音呢?

权国金包好了胳膊,马上换上和蔼的模样,缓缓走出来,说:“乡亲们哪,你们是听了哪里的谣言啊?我可以把汪笨湖主任叫来,当场跟你们对质。村里和开发商都没有这么做啊!”有人吼了一句:“你别装大尾巴狼了,你偷偷给汪笨湖补钱了!”权国金的脸绷上了:“大家回去预备丈量房屋,我们会适当提高补偿的,但是,不允许造谣,违反命令,造谣惑众的人,一定要严惩!”

汪笨湖和蝈蝈挤过来了。有人揪住汪笨湖不放:“说,你得没得铁棚子补偿金?”汪笨湖摆手说:“我要是得了一分,就撤我的职,拧我的脑袋!我愿意接受大家的监督!”

权国金说:“我爹活着的时候,他老人家就谋划过搬迁的大事,只是时机不成熟。临去世之前,他嘱咐我一定要给日头村再找一块净土,让乡亲们过上幸福生活。现在,好机会终于来了,政府搞城镇化,出钱出力帮着我们拆迁,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啊!大伙听我的,都配合工作人员丈量家园,做好搬迁的准备!”

权国金从城里请来了房地产开发商人邝老板。

邝老板中等个头,宽肩窄背,浓眉大眼,有些秃顶。邝老板考察完后,同意开发,但条件是将那棵状元槐卖给他,大树移进城,栽入他的别墅院中。完事之后,他要在老村中心挖一个人工湖,周围建设燕园新村。权国金答应了。

我一听,头皮就麻了,看来状元槐和天启大钟难逃这一劫了。我撸了一把鼻涕,甩了甩手,然后在裤腰抹了抹。挖湖会断了日头村的根脉啊,我急忙去找权国金商谈此事。金沐灶更是反对,他找到权国金。权国金说了挪树挖湖的好处,可以提升周围地价,吸引外来投资。金沐灶说要尊重农民的意愿。

无奈之下,权国金召集村两委扩大会。会议一散,我追着汪笨湖问:“笨湖,咋定的?”汪笨湖说:“你就别跟着掺和了,挖湖,挪树!”我恼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们要卖树挖湖,金沐灶不会答应的!”汪笨湖瞪了我一眼,说:“国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金沐灶他要捣乱,我们有办法收拾他!”

我心急如焚,知道大祸降临了,就赶紧通知金沐灶,要他阻止挪树行为。

我去金沐灶家的路上,仰脸一瞅状元槐,浑身一软,险些栽倒。唉,树没了,天启大钟也就没了挂靠,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4

那一天,我瞅见蝈蝈带着推土机和工人围住状元槐。我和乡亲们都过去了,人们拥挤着,争论着。蝈蝈的小眼睛烁烁放光,喊:“放鞭炮,图个吉利!”

有人把鞭炮挂在树枝,噼里啪啦炸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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