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被问愣了。
窗子开了,烈风扑打进来。我揉着昏花的眼睛,不知咋回答。
金沐灶耷拉着眼,忧伤地说:“儒家的入世;佛家的因果轮回;道家的清静无为,追求长生不老,得道升仙;基督教追求信、望、爱。我看来,这些宗教在最高宗旨上意见不一,甚至争得厉害。可是细想想,入口不同,最终的道理是一致的。其实啊,就是善,就是爱!依缘而立,依善而行,万物同归,回归于无啊!”
杜伯儒陷入沉思,微微点头。
金沐灶的语气渐渐深沉:“有些人烧香求佛,有些人寻道,其实,并不是内心真的信佛信道,而是求佛保佑自己。这想法和目的是自私的。佛道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怎么会管一个人的私事呢?只有心中装着天下百姓,佛光方能显灵啊!黑夜漆漆,不妨给自己点燃一盏心灯,照一照自己有多么自私,多么丑陋吧!”
杜伯儒点头说:“沐灶几句话,把宗教本质说透了,了不起,老朽敬佩!”
我呆在那里,痴痴地听着。
杜伯儒瞅着金沐灶:“沐灶,凭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思考不会在这里止步,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快告诉我!”
金沐灶谦逊地一笑,说:“杜老眼真毒,我做梦了,梦见老子、孔子和耶稣了。我混在里边听他们争吵、辩论。他们一边辩论一边行走,走啊,走啊,渐渐地,我竟然跟圣贤们走到了山顶。到了山顶,再也没人辩论,各自带着慈悲之心散去了。后来他们去了哪儿,我不得而知。”
杜伯儒频频点头:“这个梦非同一般,你有悟道啊!”
金沐灶说:“我必须活下去,必须要有爱心。这些天,仿佛有个奇怪的东西,一种思想,一种暗示,从我的头脑里掠过,转瞬即逝。生活不会老是这样,我们金家人也不会总这么倒霉,我们的农民兄弟更不会再这样艰难、痛苦。按部就班的宗教原则,不能解决农民问题。三农问题,由来已久,十分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所以,我提出依善而行的农民主体观。我写了一部书,叫《我的农民主体观》,书中的核心思想是发挥农民自主性、能动性、独立性和创造性。其实,农民问题十分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让天下农民兄弟过上好日子是咱们共同的祈祷与梦想,您说是吗?”
我狗咬刺猬不知咋张嘴。金沐灶的说法靠谱吗?
杜伯儒说:“说得好,老朽一定拜读啊!沐灶的农民主体观,让我感动、敬佩。”
3
日头村要搬迁了。各种消息,像雪片一样飘来。
那一天,我去找金沐灶,瞅见袁三定在金沐灶家聊天。
袁三定说:“看来,日头村就要变为城市了。”
我一愣:“三定,你听到啥消息了?”
袁三定说:“权国金拉我来投资开发燕园新村,我拒绝了。”
金沐灶问:“你为什么拒绝他?”
袁三定说:“本来,我是来回报乡亲的。现在钢铁限产,虽然披霞山铁矿经营很不景气,但是城镇化建设,还是要出力的。”
我插嘴问:“你想咋个出力啊?”
袁三定说:“我想做点善事,拿出一笔钱,给村里修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
我惊讶地说:“为啥修马路?”
金沐灶问:“钢铁不景气,铁矿上铁精粉积压,你为什么不接权国金的盘,继续你跟权家的共同利益?”
袁三定想了想说:“你看你看,对我还有成见。新农村建设也好,城镇化也罢,本意是好的,可是到日头村一落实,就会走样儿。我信不过权国金。他既想捞政绩,又想得到财富。依我看啊,一场房地产造富运动即将降临日头村。大批农民失去土地,其过程非常惨烈,我袁三定不忍心下手了啊!”
我喜了脸,哆嗦着说:“三定心眼儿好啊,国金他,有那么厉害吗?谣言可畏!”
袁三定说:“不,不是谣言,而是遥远的预言。”
金沐灶憋不住了,说:“不是遥远,而是近在眼前。三定,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今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你这样说话,我很高兴。过去,我只把你当成唯利是图的商人。今天听了你的话,我很感动,你还算有良心。”
金沐灶一说,我的老脸挂不住了。
袁三定红了眼睛,说:“沐灶,你的心我懂。只是,我们之间有误会。轸头叔是亲历者,当初我回日头村投资,是为了尽快看到槐儿,还有就是回报日头村的恩德!可是,披霞山铁矿出了命案,我心中常常忏悔。我哥长眠在这儿,淑琴留下槐儿走了。我总在梦里梦见他们,我不能做一丝一毫对不起乡亲们的事!”
事后我才知道,袁三定拒绝开发楼盘,还有一层原因,是怕动了状元槐。
村里在传说搬迁的事,传得神乎其神。有些人不相信,看到村主任汪笨湖偷偷在院里搭建铁皮棚子,人们这才信了,都出来看稀罕。然后就有人纷纷效仿,偷偷搭建铁皮房。还有的人家,把坐北朝南的老宅“阴阳”转变,盖房加院,宽敞、气派。
这天上午,汪老七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在村头碰上了我。汪老七又黑又矮,一副倒霉相。他问:“轸头,瞅见盖房子没有哇?”我说:“瞅着了,老七,你不是也想盖吧?”汪老七摇摇头:“盖啥盖,往哪儿盖?”
我说:“顺着院子往前盖呀!你这一盖,上头一拆,钱就赚了。”
汪老七:“咱顶风噎浪半辈子了,可没那富贵命!这阵乱盖房子,还不得挨惩罚啊?”
我说:“不惩罚,也是瞎忙乎,劳民伤财哩!”
正说着话,我见蝈蝈从汽车里下来。蝈蝈冲我一笑:“你们说啥呢?是不是商量盖房子的事啊?”
我抬头瞪了蝈蝈一眼:“你说这事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