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群里发出一片掌声。
金沐灶晃晃胳膊,继续大声说:“城镇化,造城,不能丢了文化!啥是文化?我们烧掉的魁星阁,这状元槐,这天启大钟,不就是文化吗?”
蝈蝈喊:“你别拿敲钟棍子瞎比画。把棍子给我!”说着,他猛扑上去抢轸木。
金沐灶没使轸木,胳膊肘一顶,正顶在蝈蝈的脸上。只听见噗的一声,蝈蝈被打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
人们笑了,像看耍猴一般。
蝈蝈当众栽了,脸皮再也挂不住,嘟囔着:“金沐灶,你太过分啦!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是在打权国金的脸呢!”
金沐灶说:“他亲自来挖树,我照样收拾他!”
日头村人讲究话茬儿,人输了,事没成,话茬儿却不能软。蝈蝈壮了壮胆说:“乡亲们被你唬住了,其实,出水才看两脚泥呢。老百姓不是好糊弄的,看看到底谁能给他们带来实惠!金沐灶,你可别得意太早喽,因为一棵老树杈子、一口大钟,耽误了拆迁,砸乡亲们致富的门路,他们会疯的,会跟你玩命的!”
金沐灶说:“你还倒打一耙!有状元槐在,有大钟在,文脉就在,公理就在,你们就不敢胡作非为!”
蝈蝈低了脑袋,恨不得把脑袋揣在怀里。
金沐灶说:“兔崽子,回去跟你的主子说,拆我的家,我眼都不眨,就是不能再打状元槐和天启大钟的鬼主意。要是就此打住,还能带着脸回去,要是一意孤行,丢了脸不说,命也悬乎!”
蝈蝈的脸绿了,一个劲儿地嘬嘴巴。
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这时候,我瞅见权国金正陪同邝老板考察。他们听见这头的响动,急匆匆赶了过来。
蝈蝈见了主子,哈腰过去说了说情况,说话时还捂着腮,哼哼唧唧叫疼。
邝老板白胖胖的脸,立时阴了,气愤地吼:“谁捣乱?扰乱公务,让警察抓了他,拘留十五天!”
权国金将邝老板拽到一旁,悄声说:“邝老板,别嚷嚷,他就是金沐灶!”
邝老板说:“金沐灶是谁?我们依法拆迁,谁也不能凌驾法律之上!”
权国金为难地一摊手,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个方案怕是行不通。其原因就在这儿,金沐灶不答应啊!”
邝老板翘着下巴叫道:“他算老几,他不就是你们村一个农民吗?”
权国金说:“他可不是一般农民,他是金家人,不怕死。”
邝老板啐了一口痰,露出土黄牙齿:“不怕死?谁他娘的不怕死?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权国金为难地说:“唉,你的理在他这儿行不通,不跟你废话了,让我老丈人跟你说。”
我抬手指了指状元槐,说:“这状元槐,这天启大钟,都是金家的传家宝贝!”
邝老板沉着脸:“宝贝?那都是老皇历了,旧貌换新颜啊!”
我咳嗽一声,稳稳当当地说:“沐灶啊,也是我们村的宝贝。如今的农村,当有矛盾冲突的时候,心里都知晓是非曲直,可是,很少有人敢站出来主持公道。金沐灶就敢站出来替乡亲们说话,你说是不是宝贝?”
邝老板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说,这状元槐和大钟挪不得喽?”
我的喉咙呼噜呼噜响着,一声声地紧:“挪不得,挪不得!”
邝老板口气严厉:“我非要挪,我就不信这个邪!金沐灶要为自己的行为和后果负全责!”
我叹息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回到状元槐前,与金沐灶站在一起。金沐灶双手紧握老轸木,目光如炬。人们情绪高涨,纷纷嚷着:“挖湖、挖海都没事,就是不能动状元槐!”
有人喊:“是啊,状元槐是我们的魂儿!”
有人吼:“没了状元槐,天启大钟就没了挂处,大钟会动怒的!”
权国金捅了一下邝老板:“走吧,回头我给你讲,这状元槐树和大钟都有一段惨烈、带血的故事哩!”
邝老板摇晃着脑袋说:“权支书,你玩得太软了,自己把自己吓住了?不就一棵树、一口钟吗?开局要是栽了,丢面子的不是我姓邝的,而是给你大支书的脸上抹了一把屎啊!”
权国金脸上没有表情,样子像破了皮儿的蔫土豆。他嘴唇都发白了。他背着手,悻悻地走了。
邝老板哼一声,跟着权国金钻进汽车走了。
蝈蝈有些慌张,揩着脑门的汗,乖乖地带人撤了。走了几步,蝈蝈扭了头喊:“金沐灶,你个书呆子,别以为我们栽了,等有一天,跟你算总账!”
后来听说,挖树事件传到谷县长那里,谷县长找到镇书记,镇书记马上找到权国金,严厉地说:“要和谐拆迁,要控制上访,绝不能发生突发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