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子,不幸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那天溽热,风吹在身上冒火。天热得睡不着,我脱了个精光,**溻湿一个人印子。老婆骂我老不正经,我没皮没脸地一笑:“这叫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这天也怪,我一辈子都没跟老婆耳鬓厮磨地亲昵,那天夜里,我竟然搂着她亲了两口,老婆推了我一把,哼了一声就睡了。
早晨,一群血燕在我家屋檐做窝,血燕啄得窗棂啪啪响。
我们一家厚葬了我老婆。人这辈子,离得最近的就算是自己老婆了。没有了老婆,日子空空的,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
我就剩一颗门牙了,这颗牙还将支撑着我的余生。我歇了半月,身体渐渐恢复,去状元槐下歇凉,想傍晚前敲一敲钟。我刚到老槐树下,伸了伸懒腰,突然听见树梢哗哗响,还有一股水啦啦的东西从头顶浇下来。
我抬头一瞅,傻眼了。
毛毛竟然爬上了状元槐树顶,像当年毛嘎子一样。他嘿嘿笑着,往我脸上撒尿。我抹着脸上的尿水,骂:“毛毛,你个兔崽子,咋上树了?”毛毛不说话,握着小鸡鸡还在尿。我躲闪着,嘟囔说:“反了天,我是你姥爷,你敢尿我!”他仍然嘻嘻笑着。他的笑声不像孩子的笑声,挺瘆人的。
我感觉,毛毛上树,不是啥好兆头!
毛毛上了状元槐的情景,很长时间使我寝食难安,心烦气躁。紧接着,那天正午日月同辉了,村里又出事了。
毛嘎子的哥哥大嘎在深圳打工,生下一个男孩叫宝儿,扔给老七婶就外出打工了。刚过半年,大嘎因入室抢劫入狱,媳妇小梅跟大嘎离婚了。那一天傍晚我去看老七婶,门没锁,轻轻推开,闻着四周气味不对,臭气熏天,顺着气味望去,老七婶直挺挺死了。我头皮一麻,心里咯噔一下。大嘎的儿子宝儿正趴在七婶身旁,咧着小嘴吮吸着他奶奶尸体里流出的**,我哇的一声吐了。原来老七婶听说儿子出事,一阵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死在了土炕上。大热天的,死了五天竟没人知道。收尸那天,雨下疯了。我敲钟的时候,一直等着毛嘎子,想把他家的事告诉他。中午时分,我把钟敲响了,侧耳一听,果然有毛嘎子的鬼里鬼气的笑声。
唉!泪花在我眼眶里滚着。
6
老七婶办丧事那天,雨下得疯,铺天盖地,日头村汪洋一片。我就想啊,毛嘎子在天上咋不哭呢?多怪呀,他从来没有跟我问起他家的事。
权国金上县里开会去了,汪笨湖全权处理七婶的后事。村里没有多少年轻人,留守老人和小孩子都来了,全都在雨伞下头、房檐下头、屋地上伸长脖子看老七婶。女人都在哭。火苗儿没有来。她听我说了这事,脸一下子煞白,好半天动都不动一下,我瞅着发瘆。我去了杜老七家,看见金沐灶正招呼人们搭灵棚。
汪笨湖不干活,两手叉腰光动嘴,时不时伸个懒腰。
空气里头湿了吧唧的。我让菜花洗干净一块钱的钢镚,放进七婶嘴里,这叫“压口钱”。再叫菜花往七婶左手塞了块馒头,这叫“狗干粮”;往她右手塞了一根棍子,这叫“打狗棒”,这是为死者前往阴间路上打狗准备的。我在七婶灵位前放一盏灯,摆放一个小木桌,上头放了一碗米饭、一碗油炸麻花、一碗鲜白菜,当作祭品。桌子前放了一个瓦盆,俗称“丧盆子”,用来烧化纸钱。晚上守灵,我让猴头喊来了小跳,给七婶守灵。后半夜一点的时候,大跳也来了。大跳刚刚从城里赶回来。大跳给七婶灵位磕了仨头,烧了一沓纸钱。然后,往灵棚里的一个旮旯凳子上一坐,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莫不是这孩子在城里惹啥祸了?
我再三追问:“告诉爷爷,你为啥回来?”大跳扶了扶领带说:“这不听说七奶奶死了,回来发送她吗?”我横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是那么重情义的人吗?别说七奶奶,就是你爷我死了,你都不一定回来!”大跳说:“爷,你把我看扁了,我小时候,没少吃七奶奶的炸麻花。”
我一手拧了他的耳朵:“说不说?到底为啥回家来?”大跳龇牙咧嘴的,最后说出实情,他在城里跟人合伙非法集资,老板跑路了,公司倒闭了。
快晌午了,人们越聚越多。
厨师把饭菜备好了,我喊着大伙抓紧吃,吃了饭就出殡。汪笨湖叉着腰站在一边抽烟。我知道,他嫌弃丧事饭,从来都不吃。大伙正吃着的时候,大嘎突然出现了,身边跟着便衣警察。
大嘎朝着他娘的遗体大喊了一声:“娘——”就扑倒在地,咚咚咚地使劲磕起头来,“娘我对不起你呀,我该死啊——”
我把他搀了起来。
权国金到了,他穿一身黑色西服,扎着紫色领带,显得挺严肃的。蝈蝈在权国金身后窜来窜去,像个跟屁虫。汪笨湖跟权国金汇报情况。我把权国金介绍给那俩警察。
权国金握警察手的时候说:“谢谢你们送大嘎回家给他娘送行。”警察说:“赶快举行送别仪式吧,我们还要往回赶哪。”权国金果断地对我说:“爹,开始吧。”我仰了脸高喊一声:“起灵啦——”
大嘎哇哇号哭着,一脸煞白。他抱起灵位前的瓦盆,高高举起,嘭一声摔到地上,没有摔碎,我上去补了一脚,瓦片碎个彻底。
喇叭声呜咽,送葬的队伍出发了。
大嘎在两个警察的监视下,跪在灵车前,又磕了三个响头,就被警察架走了。我惊讶地喊了声歇灵。出殡的队伍停下了。上车之前,大嘎扭头对我说:“轸头叔,我想看看孩子。”我对警察说:“让他看看孩子吧。”两个警察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我对警察说:“大嘎家,爹走丢了,娘死了,弟弟早飞天上去了。家里就剩下一个孩子了,留个念想,对大嘎改造有利。”警察点头答应了。我让人把孩子抱来,大嘎在宝儿脸蛋上亲了又亲,眼泪掉在孩子脸上。我大声说:“大嘎,为了你的儿子,也得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大嘎眼里闪着泪光,说:“轸叔,这孩子全靠您了。”我拍着胸脯说:“孩子的事你放心,发送完你娘,我就让村委会开会,安置好你儿子。”大嘎感激地望着我,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警车,警车一溜烟儿开走了。
我们继续起灵,灵车路过状元槐的时候,正是当午,我想凑过去,我想把这噩耗告诉毛嘎子。我对着天启大钟喊:“嘎子,你娘走了,不管你在云顶还是在树林里,就给你娘磕三个头吧。”我喊得别人难过,可是我没有听到毛嘎子的一丝动静。见鬼了,毛嘎子从此消失了吗?还是压根儿就是我的一个幻觉?我看见枝杈上落满了血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日光映照下红得像血块。难道燕子觉着七婶可怜,在给她送行吗?
权国金让我先说一说。
我咳嗽一声说:“虽说杜老七到现在还没找着人影,但希望没有破灭,说不定哪天冷不丁回来了,或是警察给送回来了。我的意思是啊,那套房产还给老七留着,将来大嘎出来了不是可以继承吗。再说啦,毛嘎子哪天回了村,也不能让他睡野地里呀!”一听这话,大伙都哄笑了。汪笨湖说:“老轸头,说着说着就离谱了,你嘴里总挂着毛嘎子,他都失踪多少年了?”我瞪眼争辩说:“这孩子真活着,我敲钟的时候,经常跟我说话。”权国金说:“爹,您别在会上宣传迷信啊,他人在哪儿啊?”我抬手指了指脑顶说:“人在天上呢!”权国金声音严厉了:“别说了,天上能待人啊?他是上了神六还是神七啊?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孩子的抚养问题吧!”
正说着,金沐灶推门进来了,他扫视着大伙说道:“把孩子交给我吧。”他的话很简单,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炸雷。
大伙都吃惊不小。我看着金沐灶喊:“你一个大老爷们,还光棍一条,能拉扯好一个吃奶的孩子?”
金沐灶缓缓地说:“当年我姐淑琴没了,槐儿还不是照样养大了。”
汪笨湖撇嘴说:“拉倒吧,槐儿是你养大的?不是你娘带大的嘛!”
我憋不住说:“你上城里读大学了,我家火苗儿没少帮你娘带槐儿。”我一提火苗儿权国金的脸就阴了,揪鼻子不说话。
金沐灶一脸沉重地说:“日头村出现这样的事,我真的很痛心,也很后悔。其实,在七婶出事的那天,我路过她家门口,听见孩子哭声了,但我没有在意。我很后悔,当时我进去看一眼多好。我们日头村,啥都不缺,就是缺少爱。我们有状元槐,有天启大钟,有药王庙,过去还有魁星阁,按说我们最不缺的是情义呀!可是,今天是咋了?人情呢?忠义呢?难道都奔钱眼儿去啦?除了钱就没别的啦?痛心哪,多亏这个孩子活着,要是死了,我的良心受多大折磨啊。我发誓,一定要帮大嘎养活这个孩子!”
讲到此处,金沐灶已是满脸泪水。
我听着金沐灶的话很过瘾,后脊梁有一股发酥的感觉。
金沐灶擦了擦眼睛说:“城里人养宠物狗,都能拉扯那么好,我还拉扯不了一个孩子?”大伙都说这孩子最好交给女人照看。金沐灶说:“难道我就永远光棍一条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