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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律 夷则(第9页)

我嘿嘿一笑:“槐儿,上帝在哪儿啊?”

槐儿抬头望着天空,说:“上帝在天上,在风中,在树林,在山上,无所不在。”

我咳了一声叹道:“这上帝神了,兴许毛嘎子都能看得见。”

槐儿把家里龙形图案的东西都毁了。把龙凤的被面剪了,把带龙的家具劈了。

槐儿与英子的恋情公开了。金沐灶叮嘱他,一切都要想好了,基督教徒一旦结婚就不能轻易离婚了。

槐儿说他一生都爱英子,可是,英子不支持他信仰基督教,为此两人还常常争执。金沐灶想去做英子的工作,为了解基督教,借走了槐儿手里的那本带血的《圣经》。金沐灶每天都读槐儿带来的《圣经》,看得非常着迷。金沐灶看《圣经》的秘密被我泄露给火苗儿,她非常惊讶,让我带她过去看望金沐灶。难道火苗儿也相信基督了?

我们爷儿俩一进金沐灶的家,金沐灶就急着跟火苗儿解释说他不是基督教徒,他只是要明白基督教义,说服英子包容槐儿。比如《圣经》说,凡事谦善、温柔、忍耐,用关爱之心相互容情,定能融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金沐灶让火苗儿读《圣经》,火苗儿拿过《圣经》翻看着,念出声来:“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回归,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我像听天书,听不明白。

英子笑着来了,金沐灶问英子:“你真心爱槐儿吗?”英子说:“真爱。”金沐灶说:“你爱他,就希望他幸福是吧?”英子说:“是,他幸福了,我才会幸福。”金沐灶说:“既然这样,你就不要为难槐儿,也不要折磨自己。你要明白,槐儿换了心脏,由此获得新生,但他还是一个病人,你要尊重他的信仰和生活习惯。”英子流泪了,哽咽着说:“我不是反对他信仰基督,我是觉得他变了个人。”金沐灶说:“他的心脏是吉提的,将来你要跟吉提和槐儿两个人生活,不容易啊!”

村里传言,信了基督教,死亡时教会负责发葬。

这对农民**不小。连我听了都眼热。平时,教会还给基督教徒送大米白面。有几个农民追着槐儿要求入会。好像入了基督教就吃喝不愁了。我也动了这个念头。火苗儿骂我:“你懂啥是基督教吗?为了免费葬礼入教,丢我们后人的脸啊!”我被她的话噎住了。

日头村没有基督教堂,城里才有一座基督教堂。在基督教节日和星期日信徒们到教堂做礼拜,槐儿就去那里做礼拜。

复活节这天,美国的迪尔姆给槐儿打来了电话,她想在复活节听一听吉提的声音。

槐儿吓了一跳,迪尔姆说:“主复活了,从死里复活了,我亲爱的吉提也复活了,你不用说话,请把电话放在心脏处,我就能听到吉提说话了。”

我觉得非常蹊跷,专注地瞅着槐儿。

槐儿缓缓拿下手机,轻轻贴在心脏处,感觉心脏蓬勃跳动。

槐儿默默淌下眼泪,迪尔姆电话挂断了,槐儿还在呆愣着流泪。

槐儿对我说,复活节是基督教纪念耶稣复活的一个宗教节日。复活节有蛋,蛋是象征。槐儿把蛋染成红色,说这代表耶稣受难时流的鲜血,也象征复活后的快乐。

我却一下子想到了红嘴乌鸦。

槐儿和英子就把煮熟的彩蛋送给街头的孩子们做游戏。我给他们宰羊,将羊肉做成一根根火腿。

我有些糊涂,金沐灶端着本带血的《圣经》告诉我,上帝要考验亚伯拉罕,让他把独生子以撒献为燔祭。亚伯拉罕果真照办,在他举刀要杀以撒时,上帝命天使阻止了他。这时,亚伯拉罕正好发现一只公羊,便把它取过来献为燔祭,代替了他的儿子。因此用羊祭祀,是过节的一个老传统。

做燔祭那天上午,我去集市上给槐儿买来一只羊。我牵着羊走在街上,看羊的眼睛,眼圈湿润,眼珠黄黄,越来越像人的眼睛。

有人喊:“老轸头,牵着羊干啥去?”

我故意不搭话,让他们猜。

有个婆娘喊:“大爷,我家儿媳生娃,您给敲个钟吧!”

我笑呵呵地应着。

人走远了,忽然飞来一只鸡来啄羊头。我愣了,头一回见着鸡啄羊头。我抓了那只鸡,扛在肩膀上。鸡扑棱棱呼扇着翅膀。

我牵着羊扛着鸡向树林走去。林子深处,已经布置妥了。基督的图案形神具备,神奇无比。

燔祭仪式搞了一天一夜。这一夜,村里人都没有睡。林子里飘着羊肉的膻味,鼻子一嗅就馋。第二天上午,仪式结束后,日头升高了,许多人都喝醉了,树林里一堆醉汉,东倒西歪地瘫着。火苗儿好像精疲力竭了,没有了过去那种咄咄逼人的劲儿。她没说话,天亮就走了。

日光被树梢摇落,碎日从树杈、树叶间漏下来,照着人们的花脸。金沐灶收拾着东西,槐儿和英子走到我身边,槐儿悄悄对我说:“姥爷,上帝保佑您的!”他声音很低,带出几分诡秘。我摆着手说:“你跟上帝说说,我有个愿望。”槐儿说:“姥爷,我知道您的愿望。”英子说:“你咋知道啊?”槐儿说:“姥爷想让我舅舅把魁星阁建起来,对不对?”我嘿嘿一笑。槐儿诚恳地说:“我已经跟舅舅说了,别建魁星阁了,建一座基督教堂吧。”我愣了愣:“沐灶答应你啦?”金沐灶深沉地望着天,不置可否。槐儿摊开了双手:“NO,我要跟父亲说,从今天开始,我不打算替他管理披霞山铁矿了,我要做一个诚实、善良的人,当一个基督教传教士,在中国农村传教。”英子眼睛闪光:“好哇,我同意,我也想信奉基督了,跟你一起传教。”槐儿笑了,很欣慰。这时凑过来几个村民,他们纷纷嚷着,也要跟着槐儿信基督教。

袁三定得知槐儿的决定,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原本指望槐儿接班,哪知这孩子中途变卦。于是,父子俩当着我的面就发生了激烈争吵。最后,槐儿抚着胸口说:“请别扰乱我的心,给我自由吧。”袁三定说:“孩子,人生没有事业,没有财富,哪来自由?”槐儿说:“父亲,《圣经》里说,不忍用杖打儿子的,是恨恶他。疼爱儿子的,随时管教。”他说完,抱着《圣经》就转身出去了。

我和金沐灶望着袁三定,袁三定擦了擦眼镜,叹道:“唉,这是我的儿子吗?这是我们老袁家的后代吗?他怎么就这点出息呢?”我劝慰袁三定:“算了吧,一切随缘吧。”金沐灶说:“凭槐儿的性格,他无法对付经商所面对的复杂环境,由他去吧!”袁三定欲哭无泪,浑身发冷,说:“唉,都是命啊,十几年前,美国的一个神父就预见了,我们袁家的后代会出一个传教士,没想到会是我的槐儿。”我连连劝说:“孩子愿意,这有啥不好的?”袁三定无奈地说:“他把我们家族的计划都打乱了!”

冬天到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着。

地里没活了,我们在状元槐下歇脚,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有一些勤快的农民干起副业。杜老七瞎了眼睛,就在家中做扫帚为生。老七婶在乡医院当护工,一天天不搭理他。那一天,我路过他家门口,听见他自己跟自己说话,又哭又笑的,就走了进去。

我说到毛嘎子跟我对话的事,杜老七摇头说:“别提那狗东西了,他早死了。”

我急切地说:“嘎子活着,生活在云顶哪!”

杜老七撇嘴说:“轸头,伯儒说天上有个云顶,你说真有云顶吗?”

我一脸茫然,支吾说:“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杜老七哽咽了:“有,我信。”

我就呵呵地笑了。

一个无风的黄昏,我拎着几个菜花烙的菜盒子送给杜老七吃,他坐在厕所的地上,傻呵呵地不动弹。我赶紧喊来金沐灶,我们把他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杜老七得了老年痴呆症,嘱咐我们严加看护。杜家人轮流守护杜老七,不离半步。可是十天后的一个月黑风高夜,杜老七还是走丢了。全村人都去找,找到第二年的夏天,依旧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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