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家为权桑麻搞了一个盛大的周年大祭。我和火苗儿都去了。我突然看见权桑麻的坟头上悄悄长出一棵小槐树。权国金悄悄地对我说:“这棵树多年之后会长成状元槐吗?”我想了想说:“你爹不是状元,他是能人,是一棵能人槐吧。”权国金嘱咐家人:“谁也别动这棵能人槐,咱权家的官运全靠它了。”谁想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黑夜,不知是谁把这棵槐树给砍了。
权国金指使人追查此人,忙活了十几天,毫无进展,只得带着全家老少又补种了一棵紫穗槐。
4
我这把岁数的人,是经受不住高兴和窝囊刺激的。可是这一阵,我就碰上这种刺激了。有一天,金沐灶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槐儿在美国完成了学业,成绩优异,过些日子就要回国了。
我高兴坏了,喊来了猴头、菜花和火苗儿,宣布大家都来配合我,做好迎接槐儿回家的准备。金沐灶跟我说:“我还没告诉英子,给她来个惊喜。”我点头同意了。眼看离槐儿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就差两天了。可是,不幸的消息传到了金沐灶这里,槐儿的先天性心脏病又犯了,常常昏迷。洛杉矶非特医院医生说是他的心脏病进入危险期,如果不做移植心脏手术,随时危及生命。我惊出一身冷汗:“我的天哪,让三定赶紧想法救人啊!”金沐灶说:“三定给我打来电话,商量手术的事。”我催促说:“你也赶紧飞到美国陪槐儿手术啊。”金沐灶说:“我没有护照,哪能说去就去。”我说:“老天爷呀,那可咋办?”金沐灶说:“在国内心脏手术都能过关,何况美国。只是等待心脏啊!”
我不说话了,赶紧到状元槐下敲钟,边敲边摸《金刚经》,愿菩萨保佑槐儿,快快找到心脏。可是,这一等就是五天,我急得没法忍,越忍越着急。
第六天早晨,天还没亮透,我一睁眼,就见窗外一闪,是一只红嘴乌鸦。我提着裤子追了出去,抬头望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飞上了天。为了确认是不是红嘴乌鸦,我到状元槐下问毛嘎子:“毛嘎子,你给我传个信,刚才从我家飞走的是不是红嘴乌鸦?”
果然灵验,美国那边喜讯传来。
金沐灶告诉我,袁三定来电话了,那边找到合适的心脏了。昨天夜里,美国是白天,洛杉矶发生校园枪击案,两死三伤,一个叫吉提的基督教徒被杀。听说枪手射击的时候,吉提正在校园花园里读《圣经》,他怀抱《圣经》倒在血泊中,心脏鲜活,跟槐儿十分吻合。
可是又出现了新问题。
金沐灶告诉我,槐儿手术前,袁三定又遇到了难题。虽然要移植的两颗心脏各项机能完全吻合,但是,那个叫吉提的孩子,生在基督教家庭,家里非常富有。吉提的父亲奎尔是洛杉矶富商,他和妻子就这一个孩子,要求获救的槐儿过继到他们家庭生活,如果不答应,就不同意捐献心脏。
金沐灶在电话里发火了:“答应!救命要紧啊!”袁三定为了槐儿的命,同意把槐儿给他们,签字了。手术很成功,袁三定担心有排斥反应,结果还是出现了急性细胞性排斥反应。好在这种反应可以控制,槐儿的身体机能渐渐恢复了正常。
我催问金沐灶:“槐儿的病养好了,咋还不回国?”金沐灶沮丧地说:“奎尔夫妇不答应啊。”
槐儿回国的前一天,袁三定反悔了,不同意将槐儿过继到奎尔家庭了。
奎尔很不满意,决定要和袁三定对簿公堂。
我发愁了:“唉,槐儿这命够苦的,就看他啥意见了。”
金沐灶眼睛里闪着光,说:“您别急,听我往下说。”槐儿听说之后就去找吉提的父母,他进门鞠了躬,恳求说:“请你们原谅,我一定要回到中国唐山。那个冀东大平原,有一个日头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娘虽然死了,但是那里还有我的舅舅,我的恋人,我的父老乡亲,我舍不得离开他们,我要回到他们的身边。请两位老人家理解我,支持我,帮助我,我将永生铭记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会常常回来看望你们的。”他说得挺动情,奎尔夫妇被感动了,奎尔拥抱了他,答应了。我竖起大拇指:“槐儿有水平!”金沐灶微微一笑:“听我往下说,后头还有事呢,奎尔太太是有条件的!”我愣了愣:“啥条件啊?”金沐灶说:“她希望槐儿尊重吉提的基督教习惯,要他宣誓将灵魂交付给上帝。槐儿说,‘我为啥信基督?’奎尔太太说:‘孩子,信了主,你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了。’槐儿说:‘我从中国来,要到中国去。’奎尔太太说:‘你误会了,我是指灵魂上的。’槐儿想了想,终于悟透些什么,他愉快地接受了。奎尔太太亲手把一个十字架挂坠挂在槐儿脖子上。槐儿感受到了慈悲的力量,他对奎尔夫妇承诺:‘回国后就去教堂宣誓,到中国的乡村传教,以慈悲为怀。’”
稍微停了一会儿,金沐灶继续说:“槐儿电话里说,有一天,吉提的女友迪尔姆过来看望他。这个美国女孩是一个蓝眼睛、深眼窝、一头金黄鬈发的高个子女孩。她扑闪着长长的眼睫毛,用惊讶、欣赏的目光把槐儿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然后扑进槐儿的怀里哭喊着:‘亲爱的,我的吉提!’”
我惊讶地愣了:“唉,她把槐儿当成吉提了?”
金沐灶说:“迪尔姆爱上槐儿,槐儿拒绝了她,说他心中只有一个中国姑娘英子。迪尔姆把头伏在槐儿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说了好多话。”
我心中一阵难过,插话说:“那是说给吉提的。后来咋说的?”
金沐灶说:“迪尔姆把吉提留下的那本带血的《圣经》送给了槐儿,请他答应一个条件,让槐儿回国后给她手机号码,她打电话给槐儿,不需要槐儿说话,只让槐儿把手机放在心脏处,她就能听见吉提说话了。”
金沐灶说:“迪尔姆和槐儿去教堂宣誓,信奉了基督教。我让他把吉提留下的那本带血的《圣经》带回来。”
当天下午,我在街道碰上拾荒婆婆,她不知道槐儿换心脏的事,看来英子没跟她说。手术成功了,金沐灶也放下心来了。权桑麻死了以后,权国金忙着给自己捞民心,整天不着家,连女人的脚丫子照片都顾不上搜集了。杜伯儒最近很少回村行医,背着个布袋子,手拿拂尘,云游四方去了。权大树不知搬哪儿去了,好像一撮雪,太阳一出来,化成了一摊水。瞧我这猪脑子,啥都记不住了。
汪笨湖每天早上到村委会转一圈儿,跟办事员打个照面,眨巴眼的工夫就不见人了。村里的大事小事他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我那俩宝贝孙子全都在城里打工,没啥出息,也没给我惹啥祸,平安无事。
这阵子,火苗儿让我不省心了。
火苗儿最近严重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双颊塌陷,眼袋都下来了。她也不哭也不笑,也不叫也不闹,像是得了抑郁症。我要带她去医院看看,火苗儿说:“爹,我没病。我是心病。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都在为金钱活着,钱统治了一切,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厌倦了。”
我愣了,落了个红烧脸儿。
5
2003年春天里的一天,槐儿归来了。
我、金沐灶、火苗儿和英子去北京首都机场接他。槐儿手术后恢复得不错。他出落得越发帅气,谈笑风生,满口洋文。他胸膛上挂着十字架,浑身刺满了各种野兔的图案。英子与槐儿紧紧拥抱,大家围上槐儿,嘘寒问暖。
英子热烈地注视着槐儿,问:“为什么戴红色十字架?”
槐儿说:“这是主耶稣为救赎我们罪人所流的宝血。基督教不是个人崇拜主义,信仰的是造天地万物的真神,神是三位一体的:圣父(耶和华)、圣子(耶稣)、圣灵。”
英子笑言:“槐儿要成教父了。”
此时的槐儿目光沉静,神情淡然。
我插话说:“你信基督,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槐儿说:“姥爷,您是怕我失去什么吧?您指哪方面?”
火苗儿说:“槐儿,姥爷怕影响你爹的生意。”
槐儿谦逊地一笑,看得出来,他的身心到了无怨无恨的程度。他摇着脑袋说:“我从来不会失去,只会回馈。我对所拥有的一切都很满足,因为这是上帝的恩赐,我每时每刻都要向上帝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