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桑麻说:“我就要死了,你咋带我?”
权国金愣了愣,说:“我带着您的骨灰去。”
权桑麻微微笑了:“说得好,你就带我的脊骨去。人哪,不能有傲气,但不能没傲骨!你爹一辈子骨头是硬的。你小子骨头软,缺狠劲儿,这一点儿比不上你大哥。不过,你要常带着你爹的脊骨,一根就够用。慢慢地,你就知道遇事该咋办了!在日头村,只要你自个儿不退缩,没人能干过咱权家!”
权桑麻就要闭眼,忽然又睁开了,嚅动着嘴巴发不出声。
权国金趴在老爹的耳边,他听清了,权桑麻声音微弱地说:“记住,在咱日头村的地盘上,不能让金家建成魁星阁。”
权国金愣了愣:“这?”
权桑麻黑了脸:“咋?你不信爹?”
权国金软了声说:“爹,我是说,爹不能走,没有您我们可咋活啊?”
权桑麻瞪眼了:“净说没出息的话。爹想听你说,没有爹,你们会活得更好,让金沐灶永无出头之日!”
权国金说:“爹,您为啥那么恨金家?”
权桑麻说:“老二,你哥不在,爹跟你说几句私密话。这么多年来,你爹最大的贡献是啥?不是搞了企业,不是挣到了多少个亿的钱,而是替权家树了一个敌人,就是金家。不管金沐灶救没救过你的命,你都不能感情用事。因为,我们家族的强大,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你懂这个道理吗?”
权国金一愣:“金家有那么强大吗?”
权桑麻咳嗽了两声:“傻蛋,金克木,能克我们权家的人能不强大吗?但是,他们克不动我们!为啥?我们权家人胆大,胆大的人,气场就大。在基层混,啥恶人都有,要想活出个人模狗样,靠啥?靠文化是扯淡,靠的就是他娘的胆儿,没有胆量啥事也干不成!你爹我就是权大胆!大胆靠啥获得?除了遗传,就是后天的磨炼。靠啥来磨炼呢?就是靠仇恨!人得靠仇恨提供动力呀!孩子,当有一天,你拼不动的时候,就多想想历史的仇恨。这话说着不中听,但是很实用。所以说,历史上权家武状元和金家文状元的故事不能忘啊!要一代一代地讲下去,讲给你的儿孙,把这仇恨传下去!”
我听了这话,连吸两口凉气。
权国金似懂非懂地瞅着权桑麻的脸,咬紧了嘴巴。
我惊讶了,脊骨冒冷风,没想到他最后跟权国金在传承仇恨。
权桑麻说着说着,就昏迷了,连续好几天像着了魔,喃喃自语:“娘个×的,娘个×的!娘个×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角流出一滴眼泪……
我瞅着他,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图像,没有条理,轮番闪现出一群黑嘴乌鸦。我知道红嘴乌鸦不出现,就不会有奇迹发生。
权桑麻眼角滚落两滴泪水,眼睛永远闭上了。
我哭着喊:“桑麻走好哇!”竟啪嗒掉下一颗泪来。我看见一枝花没掉眼泪,她只是轻轻地吻了权桑麻的额头。
权家的保姆跪下祷告说:“菩萨睁睁眼吧,保佑我们的老支书,到了天国让他好好享享福吧!”说着,就哭出声来。
月亮太亮了。
人们纷纷远去,只剩下我孤零一人(记忆超越了尘世的恩怨,一股浩然之气在我胸中不息地流动)。我彻夜未眠,等待着权桑麻的灵魂飞升而来。
其实我最后一次看到权桑麻是在一个梦里。这人已经很老了,气息奄奄,给人一种不久人世的感觉。他的离去给这个村庄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空洞。我难以清晰地感受他离开尘世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悠悠岁月和伤心的故乡。
在这温柔之乡,永恒的宁静是对他最高的奖赏。
灵魂飞出躯体,我还构想出他灵魂的重量、形状以及无数想象出来的可能性。那个迷幻神秘的东西正穿过气层,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向我飞来。灵魂自古以来都被认为是非物质的,麦克特嘉博士却说:“灵魂并非虚无缥渺,它是有色彩有重量的。”如果麦克特嘉博士研究成果是对的,那么人们就不禁要问:灵魂既然是物质的,它又是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呢?固态、液态还是气态?
灵魂学者把附着于人体的物质称作“灵魂素粒子”。人死后,灵魂素粒子就会从人的体内跑出来,之后人体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具躯壳随着时间的消逝,不久就会腐坏。
我一直都在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是:灵魂最后的归属是哪里呢?是爱人的怀抱?是永恒的泥土?是传说的天堂?还是无处不在的空气?对于灵魂绝不能用平常的标准来判断,我的脑海里总是旋转着一些离奇的念头。
忽然,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逼真而怪异的情景,权桑麻的灵魂来了,那是一股彩色的气体。
一般人的灵魂是白色的气体,权桑麻还是有他的特别之处,这个铁手腕人物的灵魂的构成太丰富了。
我立刻被斑斓的色彩吸引了。
忽然,灵魂喊起了口号:“娘个×的!”
我听出声音里有钟的旋律(尽管有钟声,我对他这一生的衔接似乎有些困难,所以对一些问题有待证实)。
我追问他的灵魂,谁是最后的死?谁是死的父亲?
死人的排场也就是活人的排场。
村上死了人,照例要请响器班子吹一吹。悲戚的喇叭一响,我就哭了,哭得鼻涕都流下来。权大树请来了村里百姓陪哭队,还请来了河北梆子演唱。火苗儿带来了城里的评剧团,唱了一阵评剧。权国金最孝顺,最懂老爹,他请来了时装模特队做时装表演,时装模特每人都抱着美女纸人,为他老爹烧纸人。
人们围在烧纸人的模特队这边,连河北梆子、评剧名角都唱不下去了,纷纷跑过来观望。
出殡那天,天气晴朗。权桑麻的葬礼非常隆重,县里、市里、省里,甚至北京都来了领导和朋友。很长很长的吊唁车队,体面无比。
权桑麻走的那几天,我感觉大白天撞见了鬼。其实,日头村平安无事,可是,总是觉得缺少了点儿啥。
权国金不管在哪儿现身,人们都向他行注目礼,怎么看他都像他老子。那背着手踱步的姿势,那斜着眼睛看人的表情,那说话的语气,那句不离口的口头禅:娘个×的。尽管是笑着说的,威慑力照样厉害。因为,大家伙听着,感觉跟权桑麻说的一样。有不少时候,人们听见明明是权国金在说话走路,可却是权桑麻现身。揉眼睛再瞅,就是权桑麻。越揉眼睛看得越清楚,就止不住浑身打哆嗦。人们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权桑麻根本没死,他还活着,活在日头村的犄角旮旯,活在每一个人的脑瓜顶上,好像日头还绕着权桑麻一圈一圈地转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