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国金进来了,一见他老子满脸涨红,恶狠狠地瞪着金沐灶,他觉得金沐灶不宜再待了,背对着他老子堆着笑脸,往外推着金沐灶。
金沐灶手把门框不走,嘴里喊着:“别推我,我跟你爹还没说完哪。”
权桑麻吼:“娘个×的,给我滚!”
我见势不妙,跟权国金合力把金沐灶劝走了。
到了门口,权国金抬手给了金沐灶一拳头:“我对你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有啥怨气冲我来,我爹是个病人,你不知道吗?”
金沐灶没还手,权国金夺过他手中的灯笼,往地上一摔,踏了几脚,将灯笼踏个稀烂。
我急忙拉住激动的权国金。金沐灶望了权国金一眼,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没吭声,晃晃地走了。
金沐灶走了,我和权国金回到屋里来。
我们刚刚进屋,权桑麻就将茶杯打翻在地,吼道:“娘个×的,瞧你交的啥狗屁朋友!”
权国金劝道:“爹,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疯子,我刚刚揍了这个疯子!”
我不爱听了,争辩说:“国金,沐灶对你爹有看法,可他哪是疯子啊?”
权国金说:“不是疯子,也是书呆子!”他转脸望着权桑麻,“爹,您别生他的气,他就是那么一个不着调的人。”
权桑麻咳嗽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他是金家人,不是权家的种儿,我不生他的气,我是生你们的气!我死后就是担心你斗不过他金沐灶!”
权国金倔倔地说:“爹,我不怕他!”
权桑麻艰难地爬了起来,缓缓掏出兜里的那支戴了几十年的钢笔。他走到外屋灶房,那里有油锅滋滋响着。
我们也跟了去,瞅见他将钢笔扔进油锅。
我和权国金都惊呆了。
权桑麻说:“国金,你用手把钢笔捞出来!捞!”
我说:“桑麻,你这是干啥?”
权国金额头冒汗了,浑身颤抖,迟疑地望了望权桑麻:“爹,您这是何苦?”
权桑麻黑着脸:“你敢不敢吧?”
权国金咬牙:“我敢!”
我阻拦着:“不能啊,手会废了的!”
权国金挽起袖子,试探着走向油锅,手抖抖地伸向滚烫的油锅。我心提到嗓子眼儿,可是,权国金最终没敢伸手。
刺啦一声,权桑麻伸手将钢笔捞了出来。
我惊得合不拢嘴巴了。
权桑麻抖了抖受伤的手:“国金,国金啊,你看见金沐灶那个样子了吧?你不让我放心啊!”说着,他老泪纵横。
权国金扑通一声,跪下了发誓:“爹,孩儿明白了。”
权桑麻说:“你明白个屁,人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究竟有几个人知道通罗马到底有几条大道?钱能通,权能通。但是,你别忘了,钱打不通的事情常常有,如果没有,那些老板凭啥巴结当官的?而权做不到的事就没有了!他金沐灶有本事,当过高考状元,为啥那魁星阁建不起来?还不是我不批准嘛!权力是个好东西,所以说,在日头村你要牢牢把权力抓到手里。”
权桑麻喝了一口茶水,说:“轸头是你老丈人,有啥不好意思的?国金哪,人比人气死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气死别人的人,另一种是被别人气死的人。你不气死别人,别人就气死你。你想做哪种人?”权国金想了想说:“爹,我既不想气死别人,又不想被别人气死。”权桑麻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嘿嘿笑了:“甘蔗哪有两头甜的?除非你去学杜伯儒求道升仙。最后升不了仙,还会气个半死。”他转了脸又看着我,“你说呢,轸头?”
我苦笑了一下,说:“杜伯儒老爹杜康都没成仙,他就能成?”
权桑麻笑了,笑声很弱。
过了几天,权桑麻真的不行了。我看见权桑麻脸色苍白,脸上有泪痕。他知道死亡无法弄虚作假,生命到了该撒手的时候了。他在无奈之际只好对自己死亡之后做出安排。权国金害怕得语无伦次,问父亲该做哪些安排?权桑麻无力地说了一句,那意思是说最好的安排就是让人们以为我啥都没有安排。权大树也站在父亲身旁问:“爹,您还有啥安排?”权桑麻没有说话,眼神告诉他最好的安排就是让人们以为他没有死去。
突然,权桑麻向我和权国金提出要见一些人。
我的心哇凉哇凉的,大概权桑麻的大限到了。权桑麻找的第一个人是金茂才。金茂才是权大树的养父,他托付了啥,我不知道。金茂才一走,权桑麻就叫了我,让我好好扶助权国金。
我的嗓子呛了一下,说:“我也活不了几年了。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扶助国金和火苗儿,让他们好好过日子。”权桑麻还特别叮嘱权国金和权大树,让他们精诚团结,从老权家大局出发,坚持和为贵。他还特别偷偷跟权国金交代,他说梦见袁三定了。权国金赶紧插话说:“三定请您去看看美国。”
权桑麻愤愤地骂:“美国有啥好,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权国金说:“爹,您别瞎骂,您得到那儿看看。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嘛!”
权桑麻叹一声说:“那么远,我走不动喽。”
权国金说:“爹,我带您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