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国金咳嗽一声说:“往后沐灶哥你就又当爹又当娘的多操心吧。”
金沐灶摆摆手:“相信我吧!”
大家都无话可说了。
散会之后,金沐灶从菜花手里抱过孩子,朝路边的汽车晃手,汽车里走下一个保姆模样的女孩,女孩接过孩子,和金沐灶钻进轿车走了。
那个晚上,我独自一人喝醉了。我有些空落,在月夜里巡了一圈,没有听见毛嘎子说话,却听见狗哭。
猴头回家拿换洗衣裳,他和菜花过来看我。猴头说:“爹,七婶孙子吃七婶尸液的事传到网上去了,咱日头村可是出了大名了。”我听了一愣:“你听谁说的?”猴头说:“二跳说的,我上网也看见了。”我惊讶地问:“知道是谁传的吗?”
猴头说:“二跳说,是槐儿和英子。”我不满地说道:“家丑不能外扬,这俩孩子咋把这事给捅咕出去了?这么多年的书真是白念了。”猴头瞪眼说:“爹,你这脑筋老了,表面看是坏事,可网上说了,因这起事,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已经成了全体村民关注的焦点啦,上级要清理登记农村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了。”我被噎了一下,还是想不通,憋屈得想敲钟了。后来,我听火苗儿说,金沐灶看到网上的这个消息,难过得一宿没睡着觉。
灾祸总是结了伴儿来。
那天夜里,天阴实了,不可能有星星跳出来。尽管没有日月同辉,我家还是出了大事。
火苗儿来了电话,她带着哭腔说:“爹,毛毛死了……”
我拿电话的手僵在半空,抽了一下鼻子,瘫坐在地。
火苗儿和权国金的残疾孩子死了。毛毛是在燕子河边玩耍,不幸掉进河里淹死的。虽然是个毛孩子,可毕竟是我外孙。
我心疼啊,眼泪流了好几天。
7
那天深夜柳宿开始闪烁黄光了。
柳宿是火苗儿的星宿,说明她又开始做梦了(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诉说,我不知道她今天的梦会有多长,如果太长了,我就跳跃着讲述吧)。火苗儿好像喝了酒,脸上、脖颈,放着红光,亮亮的额头,黑黑的眼睛,这把年岁还风韵犹存。尽管这样,我还是从她的梦里看出她的满腹心事。在她的梦里老轸头没有敲钟,而是靠着状元槐昏昏欲睡,喉咙里发出时高时低的鼾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就看见阳光把树叶照得碧绿辉煌。
我细心考察过,老轸头所属是心宿。这种星宿的人坚毅勤奋,惩恶扬善,不怕吃苦,积极并具有正义感,不足的地方是疑心过重,爱贪小便宜。这种星宿的人不爱做梦。
我期待这个正午火苗儿跟老轸头能有一场痛快淋漓的交谈,可是没有,他喝醉了的样子是那样丑陋,他躬着身子向树伞下面的冷饮铺子走去了。
我惊奇的是,火苗儿的身边出现了权国金的身影。
我一下子兴奋起来,看来火苗儿的满腹心事一定跟权国金有关。我的解梦并不总是百分之百的成功,在权国金身上我就屡屡失败却找不出原因。我多次访问权国金的星宿氐宿,试图弄清他跟火苗儿的婚姻到底有什么打算,可是,为什么总没有看见氐宿的闪光?难道权国金从不做梦吗?还是他把自己的梦包裹得太紧?(以为我的解梦本领失灵了,弄得我十分苦恼)从属氐宿的人善解人意,有幽默感,易得别人帮助,善于谋略,八面玲珑具有野心,行动果决又不失斯文和气。我太小离开了村庄,不敢断定权国金是不是这种性格?
记得有一天,我在林子里的菩提树上看见了权国金。他笑眯了眼,从树林里走过去了。(人心啊,你究竟要藏下多少等待破解的谜语?)
这一切,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日头村啊,从一个连一个的**开始走向消亡了(资本煽动起村人对固守多年传统风俗的背叛)。火苗儿流下了悲哀的眼泪,是梦想破灭的眼泪。她有些害怕,今天的梦是不是太真了?
火苗儿梦见了菩萨。她还在梦里说她不怕菩萨。
其实,不怕菩萨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火苗儿的话一出口,我便跳出了她的梦(这梦吓得我一下子从梦里跳到梦外)。我不由自主地随风西行了,行进中看见云顶下一群骷髅在星光下合唱。这个奇特的合唱队从来没有暴露过行踪,毫不费力地进行美丽的欺骗。所以,它们的奇闻逸事和谎言不易被人揭穿。
这响亮的歌声不怀好意,使日头村的夜晚显得阴森可怖。我就像一双奇亮精灵般的眼睛潜伏在合唱队一旁,选择时机给它们致命一击。
我下沉的身体迅速上升,大喝一声:“别唱啦,你们要唱,就唱出你们真实的歌声。”
歌声停止了。骷髅瞬间变成花朵纷纷逃散。它们向我们呈现的面貌总是那么虚伪,逃跑的脚步声像一群迷路的孩子一样犹犹豫豫。
梦中的东西总是随意出现,火苗儿身上的火焰慢慢熄灭下去。她擦干眼泪依旧如花瓣一样,飘逝在村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