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沐灶说:“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两个月后,汪树陪同杂毛狗到了沈阳,陪了小半年,等小狗跟徐总经理老婆混熟了,他才回了日头村。这狗哭得好听,赢得了那个妇人的欢心,为权家赢得了利益。
我听汪老七说,杂毛狗被送走之后,汪树正式介入钢管厂的管理和经营,权大树直接负责钢管厂。汪树与权家的矛盾,是从权大树开始的,他看不惯权大树的霸道和蛮横。由于权大树的草率,造成一笔业务的损失。企业销售下滑,汪树向权桑麻直言告状,权桑麻把权大树骂了一顿。
自此权大树恨上了汪树。他恼羞成怒,死咬着汪树不松口。汪树无法施展了,向权桑麻提出了一个打破家族式管理的方案。递交方案那天,我正在权桑麻那里。权桑麻瞅了瞅,笑道:“汪树啊,你的设想是对的,但是,不实用啊,乡镇企业经营就得钻空子,看你会钻不会钻啦!”
汪树说:“这样是走钢丝,打擦边球,不会长久的。难道您不想把企业做长久吗?”权桑麻说:“汪树,你还嫩啊,你要把知识跟中国经验相结合。在搞关系上,大树有一套。”汪树愣了:“您的意思是?”权桑麻说:“我的意思你懂,就是你与大树取长补短。你们识文断字的人,有一个通病,就是酸腐气。”汪树愣住了:“您说我有酸腐气?”权桑麻嘲弄地笑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要好好摔打呀!”
汪树有些委屈,失望地走了。
我听汪老七说,汪树年轻气盛,一番好意,权桑麻不但不领情,反而奚落他,他有点儿架不住了。一连两天,汪树把自己关在屋里,苦苦忍受,像是掉进了地狱。
我和金沐灶来了,汪树依旧不见。我估计他的心里在流泪,流血,但一声不吭。临走前,金沐灶递给了汪老七一张纸条,让他转给汪树。
金沐灶说:“一个字——混!”
我愣了:“混?这叫啥话?馊主意!”
金沐灶说:“在那个环境里,汪树只有混,才能解脱。如果不想混,就只有辞职了。”
我噎住了,不知下一句该咋说了。
我仰了脸瞅,大团的黑云把日头埋了。我跟金沐灶刚刚分手,雨就落下来,雨下得唰唰响。
我在家躲雨,让老婆做了饭,装好热热的饭菜,又穿着塑料雨衣带着饭去看汪树了。
后来,汪树似乎听了金沐灶的话,开始混日子。姜是老的辣呀,金沐灶这招儿挺灵,他这一混,顿觉轻松多了,不久就谈上了恋爱,女孩叫孙艳,是工厂里的女工。孙艳长得不是很漂亮,单眼皮,瘦高个,一头乌黑的长发,极有一股女人的味道。两个人一见钟情,恋了半年就谈婚论嫁了。
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别墅住着,小汽车开着,奖金也不少。
那一年年底,汪树被评为劳模,戴了大红花。这一切,都是权桑麻给的,难道权桑麻真的不记恨他了?汪树被权桑麻捧得越高,我和金沐灶越是害怕,担心这老家伙要朝汪树下毒手呀!
汪树和孙艳布置新房就要结婚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碰着一次日月同辉,对汪树的事更显得忧心忡忡了。
怕啥来啥,这一天还是来了。那是一个残酷的时刻,让我永远都不安生的时刻。
汪树结婚前夕,他在沈阳嫖娼被抓了。
后来据汪树回忆说,那条杂毛狗下了狗崽,听说小杂毛狗也会哭,沈阳钢管厂徐总经理夫妇要给小杂毛狗举办庆典。权桑麻派权大树和汪树前往沈阳道喜,还带去技改之后的一批新钢管。汪树和权大树来到沈阳,受到徐总经理的热情款待。汪树看到了杂毛狗,杂毛狗竟然还记得他,见到他,一头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个不停。汪树正是恋爱阶段,很多情,他搂着杂毛狗掉了两滴眼泪。把钢管提交手续办好,剩下的时间,就剩喝酒了。东北人能喝酒,汪树跟着傻喝,不吃菜,吆五喝六地划着拳。喝到半夜,汪树喝高了,身上起了一层红红的鸡皮疙瘩。徐总经理又要带着他们到天鹅湖洗浴去。汪树虽说喝高了,意识还是有的,他担心有特殊服务,就说不去了。权大树瞪着眼睛说:“汪副厂长,人家徐总一番盛情,你不领情吗?”汪树说:“我喝高了,不去了!”说着哇的一声,呕吐一番。徐总经理对权大树说:“汪树厂长是实在人,我们先去,等明天再让他享受太妃浴。”汪树回了宾馆,一进屋,浑身就散了架,连脱鞋脱袜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躺下了。再后来,那个叫小红的卖**女是怎么走进他的房间的,怎么跟他赤条条地睡在一起的,他一概不知了。当警察出现在他和小红面前时,他依旧头昏脑涨,神志不清。
我被震蒙了。好长时间里,我都感觉到汪树身后有一片暗影。这股力量藏着掖着,操纵着一切,又从不露面。如今,这股力量终于发威了。我估计是权桑麻捣鬼,如果不是他直接授命,也是权大树干的,或者是权桑麻和权大树密谋好的陷阱。
权桑麻处理这事非常绝情,要回了别墅、汽车,而且连汪树的提成奖励款都扣了。汪树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他的未婚妻孙艳哭着跑了。
汪树被警方处罚回来,我和金沐灶去看望他。
汪树一见到我,突然扑到我怀里,哇地哭了:“大伯,我冤啊!”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汪老七满脸泪水,泣不成声:“我的儿啊,咋混到这一步啊——”
汪树抱头蹲在地上,塌腰了,精神崩溃了。
我大喊:“狗娘养的,为啥呀?”
金沐灶叹息了一声,说:“你还糊涂啊?当年,权桑麻捐款助学,汪树不跪,就埋下了今天的祸根。其中的过程都他娘是假象。权桑麻在日头村高高在上,他就是一方天,得罪不得呀!”
我咧咧嘴,骂了脏话:“忒狠了,吃人不吐骨头啊!”
自此,汪树从别墅搬回了汪老七的老屋。
搬家那天,汪老七去找我,我跟他在家等候着汪树。汪树住别墅的时候,汪老七死活不去,一直在旧房里住着。看来老人是有远见啊。
屋檐塌了一角,压着一层塑料。风吹来,呼嗒呼嗒地响。
汪树一回来,我和金沐灶过来了,帮助汪家修理房屋。日头升高了,热气呛得我不住咳嗽。汪老七攥着金沐灶的手,流着眼泪说:“沐灶,救救汪树吧,你就是我们的恩人啊!”
汪老七含泪告诉我,汪树再也不出屋了,整天活在网络上。
我和金沐灶去看汪树,他一下子瘦了很多,两只贼眼,已眍成了黑洞,眉骨凸凸的。他在网恋,在网上建起大别墅,过上了网络婚姻生活。
我头皮一麻,心想完了,这个状元给毁了!
我望了他一眼,我狠狠地骂了一阵汪树,他嘿嘿一笑,说:“您是长辈,骂就骂吧,反正不掉肉。”我看见他人已散了架,像被抽了魂儿,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没劲头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