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老鼠跑过去。汪树家的老房子老鼠多,东一扑,西一爪。我将一个破笤帚疙瘩扔过去,砸得老鼠叽叽直叫。
忽然炸了个响雷,下雨了,外面响起了汽笛声。
汪树狂喊一声:“我的车!专车来接我了!”说完,就冲进雨中。我追了出去,冰凉的雨水落下来,汪树一动不动。他脸上水光闪闪,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雨水从他脸上渗到心里去了。
汪树疯了。他围着状元槐疯跑,树叶无风却摇着,哗啦啦响个没完。秋天刮风了,刮得我灰头土脸,连声咳嗽。我一抬头,看见汪树在风中疯跑,他瘦成麻秆,声音却贼亮:“你认识我吗?我是日头村的汪树,我是状元!我是大老板,哈哈哈——”
汪老七光着脚追了起来:“汪树,你回来!”
汪树一跳一跳地跑着,头也不回。
我晃了晃脑袋,骂:“狗×的,狗×的!”
街上的人被我骂愣了,都以为我也疯了。
权桑麻的汽车停在街头。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他的脑袋,他脸色青黄,大脸一闪,车窗又摇上去了。
我喊了一声:“桑麻,桑麻!”
汽车嗡嗡地开走了。
不知从啥时候起,汪树从村里消失了。
汪树一走,我好长时间懒得敲钟,状元槐下便静了。街上空空的,头顶有月,映着一片树影和屋影。
我非常痛心,嘴里长满了燎泡,后悔当初怪我多嘴多舌,是我害了汪树。还是金沐灶眼毒,肯定是权桑麻玩起了背后捏指头的鬼把戏,汪树哪里是他的对手。从这事之后,我上老火了,先是牙疼,后来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气,一笑连牙床都露了出来。
金沐灶说:“汪树是个人才,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一愣说:“你是啥意思?”
金沐灶说:“我要把他找回来,我出钱,把他的病治好。”
我心中暖暖的,眼睛一热:“状元惜状元啊!”
汪树精神失常,人也失踪了,汪老七一病不起。
金沐灶到处寻找汪树。
后来听金沐灶说,他在县城的垃圾站找到了汪树。当时他脸上黑乎乎的,瘫坐在垃圾桶旁,啃着烂西瓜皮,见到金沐灶都不认得了,嘬起嘴巴,汪汪学狗叫。
金沐灶二话没说,扛起他就走,他绵软的身子一动不动,湿湿的脑袋贴在了金沐灶的脖梗处——金沐灶把汪树送进了精神病院。他病好之后,就去深圳打工了。
5
我恢复敲钟的时候,犯了痔疮,那个地方火辣辣的不好受,敲几下,就停下来喘上一阵。我的脚下边,不知啥时候来了一群刨食的鸡和一只闲散的猪。倏地,毛嘎子的影子一闪一闪,就像鬼的影子。我追逐那影子,一直追到燕子河边,那团黑影消失了。
我呆愣着,显得蒙头蒙脑。一低头看见燕子河脏得厉害。两岸的庄稼地大片撂荒,奇花异草疯长。成群的蚂蚱快活得飞来飞去,到处留着它们的痕迹。庄稼地里,活动在日头底下的,除了孩子、老人就是老娘儿们。年轻后生们都进城打工去了,拦也拦不住。
燕子河河床窄,水面宽宽,水中浮着杂物,还有死猪、死羊。我正捞着死猪,一辆小轿车停下来。权大树开会回来了,见到我就咧开了嘴巴。日光将他的脸铺白,跟施了粉似的。他说1996年是大丰收的一年,全国粮食产量超过一万亿斤。我倔倔地说:“大树,我就纳闷了,我们庄稼人打了那么多粮食,手里咋没几个钱儿呢?”
权大树没话了,开着车走了。
中午日头烈,把人晒得蔫蔫的。
我一边抹着脑门的汗水,一边跟孙子汪大跳和汪小跳说话。我嚷道:“大混账,你给我揉背;二混账,给我捶背。”大跳瞪了我一眼:“哼,美的你!”二跳没说话,瘸着腿,晃晃地走了。我这俩孙子大了,越来越不听话了。我离死不远了。人一老,身上就时不时散发出棺材板的气味,自己都闻得到。人一老,觉着谁都亲了。
歇着抽烟的时候,杜伯儒来了,像一个幽灵,飘飘悠悠,来无声去无影的。全村子只有我可以不见他人能闻他声。
我闻到一股子草药味,咳嗽了一声问:“你这是从药王庙来啊?”
杜伯儒翻了下白眼球,说出来的话,带着蛇爬行的气息:“老轸头,知道吗,村里土地撂荒了。”
我说:“知道,村委会主任组织人外出打工,壮劳力都飞了。庄稼地里只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了,这日子啊……”
杜伯儒忧虑地说:“往后谁来种田啊?”
没等我回话,大跳扛着一捆树杈过来说:“种田赔钱,赔钱的事谁干啊?”
我急得瞪了眼睛:“谁说的,赔钱,也得有人种。大树刚开会回来,他说今年粮食又一个大丰收。”大跳说:“丰收好哇,越丰收粮食越便宜,农民就越遭殃,地还不如不种呢!”杜伯儒笑了笑:“这话是你爹说的?”
大跳说:“我妈说的。”
我大声骂道:“你妈是混账!”
大跳沉了脸:“爷,全村人都这么说。”
我猛地挥着胳膊:“那全村人都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