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感慨,心底有股凉气。权桑麻嘴上说民心,心里更懂得世道人心。他隐隐有些惧怕,但惧怕啥,又说不上来。
权桑麻想起了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黑亮黑亮的笔杆儿,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权桑麻问:“你知道这是啥?”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得意地说,“这支笔呀,就是当年毛主席送我的。”
我连连点头,这段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权桑麻慢悠悠地说:“有些事,就是烂在肚里也不能说,可这支笔,我走哪儿说哪儿。那叫金贵呀,荣耀啊,那年我参加全国劳模大会,主席和我握手,问我读过书没有,我就说,报告主席,我是贫苦出身,没有上过学。主席说,农民一定要有文化,才能真正翻身做主人。说着,就掏出插在自己口袋的钢笔,送给了我。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全场的劳模们,巴掌都拍红了。这些年,这支钢笔,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拿出来就是热乎乎的,贴着心口呢!‘文革’的时候,造反派斗我,我没敢拿出来,怕他们不识货,给我踩了。‘文革’结束以后,查‘三种人’的时候,我把这支钢笔交给了审查组,审查组查阅了当年的报纸,确定是主席送的,就不查了。披霞山流血事件,袁三定跟我较量,还是这支笔给画了句号。啊,就是这支笔,帮我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呀!这些年,每当遇到沟沟坎坎,我都摸摸胸口,是主席送我的钢笔给了我力量,给了我信心,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钢笔,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悄悄退了出来。
可是,没几天,权桑麻腿坏了,打摆子,站不起来,还坐上了轮椅。
我找来杜伯儒给他看病,杜伯儒说:“老支书患了风寒。”
4
我们汪家祖坟冒青烟了。
日头村出了一个全省文科状元,叫汪树。汪树是汪老七的儿子,汪老七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老婆是得痨病死的。他很少说话,从未张狂过,从地头到家里,默默地来,默默地去。谁知,汪老七又得了腿病,站不起来了。汪树长得瘦小枯干,像还没长开就赶上秋霜的茄子苞。脸色黑了吧唧,一看就知道是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哪承想,这样子的孩子成了状元。
汪树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爷儿俩高兴得拥在一起,抽抽噎噎。
那一天上午,日头高过槐树顶,投在我脸上、后背,热烘烘的。我顶着日头去汪树家祝贺,刚推门,看见汪树爷儿俩伤心地抱着头痛哭,哭得邪乎。我愣了愣问:“汪老七,出啥事啦?”汪老七哆哆嗦嗦地说:“我……儿子要上学走了,我高兴啊!”我拍着他的肩膀三说两劝,汪老七就破涕为笑了。我捐了五百块钱,塞进了汪老七手心里。他不要,我急了,热热地喊:“我是你叔辈儿,跟你还是一个祖宗哪。”他就收下了,汪老七流着眼泪给我直作揖。
傍天黑,起凉风了。院里的灯亮了,围着一群乱撞的蚊子。
我从汪树家回来,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水。
门口汽车响,火苗儿来了,喊:“爹。”我撒开了目光:“国金呢?咋老见不着他?”院门口跟着应了一声:“我来了,爹。”权国金闪身进院,径直走到我跟前,他一身酒气,醉醺醺的,微笑着说:“天凉了,您老年岁也大了,坐院子里当心着凉啊。您老身体哪不舒坦了,可是我们做晚辈的罪过啊。”听听,这小子嘴巴多甜。我指指身边的小板凳:“坐吧。”
我瞅了一眼火苗儿,她眼圈发黑,眼睛布满血丝。
火苗儿白了我一眼,说:“爹,瞅着我干啥呀?这两天老是失眠,吃点儿药就好了。”她举举手里的茶叶包,说:“爹,这是龙井,您最爱喝这个了。”我咧着嘴说:“你呀,别总惦着我,多照顾好国金。”火苗儿微微笑,沏茶去了。我的眼角余光发觉,权国金正微微眯着眼看着我。这是个有心计的人,一定在揣摩我心里想啥。
火苗儿哼着评戏《花为媒》里张五可的唱段,手捧着茶壶出来了。我咳嗽了一声问火苗儿:“你们评剧团又排啥新戏啦?”火苗儿一边斟茶水一边告诉我说:“没排啥新戏,吃老本。”权国金插话说:“对了,老婆,汪树背着汪老七读书的事,我看能排个现代戏,多感人啊!”火苗儿说:“回头我跟团长说一说。”我瞅着火苗儿的脸,说:“汪树这孩子有志气,准备一边打工一边读书,靠打工来养活他们爷儿俩。”
我点着头:“嗯,不错。”
火苗儿笑着说:“国金这个想法挺好的。”
权国金说:“老婆,排一出戏吧,需要资金,我去找爹要。”
火苗儿说:“我回团里说说。”
半个月后,县评剧团把这事编成了评剧剧本《背起父亲去上学》。
经过两个月的彩排,在县剧院公演,我陪着权桑麻也去看了。人们敬佩之余,一阵唏嘘。
权桑麻感动地说:“汪树这孩子,给我们日头村争光了!争光了!”
我附和着说:“是啊,我们老汪家有人才啊!”
权桑麻哈哈笑了。
我对权桑麻说:“亲家,你是日头村当家人,这爷儿俩要去城市读书,生活上挺难的,你不恩典恩典?”
权桑麻说:“好,村里企业有钱,资助他读书,读完了,村里再聘回来。”
我赞同说:“亲家,还是你有远见,肥水不流外人田,汪树这样的人才不能走。”
于是,权桑麻提议,企业资助村里七个贫困孩子读书。其中,汪树资助最多,但要签署协议,学成回村掌管企业。我跟汪树一说,汪树和汪老七都很高兴,感激权桑麻老支书。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捐资助教的事会引来一场可怕的灾难。
捐款在村委会大院举行,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人的脸都照白了。汪树和汪老七都来了,汪树穿着旧西装,稳重,不显自卑。
权桑麻腿病犯了,坐着轮椅。权大树推着他过来。有个孩子家长提出,请权桑麻摸一摸孩子的脑袋。权大树为难地说:“我爹腿不好,要摸就得请孩子们跪地。”家长说:“跪地,中,跪地接受红包。”受捐的六个孩子都跪了,跪地接款,权桑麻摸一摸孩子的脑顶。可是,到了汪树这出了岔头。我怎么也没想到汪树不跪。他的脸红了,一阵烧烫。汪树的话像蚊子叫,轻得不能再轻:“跪天跪地跪爹娘,现在我凭啥要跪?”我吸了一口凉气,暗暗吃了一惊,轻声说:“汪树,念你的名呢,快跪呀!”汪树不动,拳头握紧,嘴唇绷着。
汪老七说:“孩子,快给老支书跪下。”
汪树眼里汪了泪,泪水沿着他的面庞往下淌,他腾出一只手揩泪。
我不知道这孩子的复杂心态,骂街了:“小狗×的,你快点儿去啊!”
汪树晃悠一下,撒腿跑了。
人们都傻眼了。
汪老七喊:“汪树,汪树!”他喊得青筋暴露,声音都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