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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律 南吕(第6页)

我本来该走了,没走,我怕他俩黏糊一块儿。过了一会儿,火苗儿对我说:“拳头和毛毛都在车上,您带他俩去看看状元槐和大钟。”

火苗儿和拳头也惊呆了。这咋可能呢?他是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啊!想到飞到天上的毛嘎子,我的心一寒,结成了冰。

火苗儿哇地哭了。她冲着毛毛哭喊:“毛毛,你下来,下来……”

毛毛像猴子一样爬下来了,很轻松。他扑到火苗儿的怀里,懂事地为娘擦眼泪。火苗儿抱着毛毛,牵起拳头,钻进汽车走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流泪了。

状元槐的每个枝杈,弯来拐去,或粗或细,都带着感情,富有人情味。我抚摩着斑驳的树干,说:“状元槐啊,我老轸头守了你几十年了,风风雨雨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今儿个,我求你了,别让我外孙跟毛嘎子一样,飞来飞去的,说不定哪天就飞丢了呀……”

晴天霹雳,权桑麻在七十岁生日前两天失踪了。

全村炸开了窝。青壮劳力都出去找,有的去了镇里,有的去了外村,有的去了披霞山……老年人走不动,就在家里烧香,许愿:“权支书不能丢啊,他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我心中嘀咕着:“权桑麻去了哪儿?”

我跟着找了两天,没找到,心中涌起一股逼人的寒气。权大树和权国金哭了,他们觉得,没了父亲,天塌了,这个世界玩儿不转了。我听见权大树说:“爹呀,您还没安排好后事,咋说走就走呢?”我听出来,这小子想接班呢。

公安局下来十几个警察,查案子。他们断定权桑麻是被人绑架了,查找犯罪嫌疑人。几天下来,既没找到勒索纸条,也没接到勒索电话。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呢?

权国金、权大树、权桑麻的老婆一枝花都来找我,好像是我把权桑麻藏起来似的。权国金哭着说:“人说没就没了。眼看就过七十大寿了,咋也得过完生日再走啊。”

我忽然想起点儿啥,对一枝花说:“亲家母,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一定把权桑麻给你找回来。”

一枝花答应着,颤巍巍地走了。

我一听,大怒:“你怀疑是我?”

权大树见我急了,赶紧打圆场。

天黑了,远处传来狗的撕咬声和惨叫声。到底能不能找到权桑麻,我心里头也没底。我隐约觉得,他既不在镇上,也不在外村,更不在披霞山,但是他在哪儿呢?应该在那一片田野里。那片田野,是他当年起家时开垦的良田。我们去了村南村东的田野,没有;去了刀把地,没有;后来,去了燕子河畔,还没有。就在那片田野的庄稼地里,我们找到了权桑麻。他倚靠着玉米秆,正在啃一个黑乎乎的渣子窝窝。渣子窝窝是日头村的特色食品,高粱做粉条,去了淀粉,剩下的渣子做成窝窝头,口涩、坚硬、麻嘴。如今谁还吃这个?他这是在寻找当年的感觉吧?

风贴着地溜过来,灌满了他的裤腿、衣领,将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模样狼狈,人却很精神。我的心一阵急跳,眼窝热热的:“桑麻啊!”

权大树、权国金扑了过去,大喊:“爹!爹!”

权桑麻眯缝着眼,看着我们,嘴唇苍白,哆嗦颤动,嘴里仿佛念着咒语:“孩子,轸头,我挺好。”

权大树问:“爹,绑匪把您放了?”

权桑麻仰天大笑:“绑匪?哪有绑匪呀!想对我下手的绑匪,他娘的还没生出来呢!哈哈哈——”

权大树、权国金两人扶起权桑麻。权桑麻看看我,沙哑着嗓子说:“我就知道,亲家会来找我,他准知道,我会在哪儿。知我者,老轸头也。”

我点点头说:“你呀,就是离不开日头村,舍不得这块土地啊!”

忽地,权桑麻老泪纵横,他揩着老眼说:“眼看着就到七十岁生日了,睡不着啊。老子不信邪,却干了邪事。天快亮的时候,我就找了几个窝窝头,灌了一瓶水,装进背包,出了门。老轸头,我的亲家,算你说对了,我离不开这片土地呀。见到这些庄稼,这些个小草,这些个露水,这些个土坷垃,格外亲啊。我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一路走,一路看,走不够,看不够啊。就想趴在地上,使劲儿亲它们。走着走着,天黑了,不想回家,就在林子里睡了一宿,枕着树叶、野草,香啊!睡得那叫踏实,玉皇大帝都叫不醒。天亮时,还是一帮血燕叫醒的。我还以为来了红嘴乌鸦呢!”

我一愣:“咋,你见着红嘴乌鸦了?”

权桑麻冷冷地望了我一眼,说:“没有,我哪有那福气。我产生错觉了。我啃几口窝窝头,接着赶路,就来到了燕子河,沿着燕子河走了一天,就睡在了过去挖河的破工棚里。这一晚比睡在席梦思上还舒服。这不,正在用膳的时候,你们来了。”我说:“你这是动了哪根儿筋了,遭这份罪。”权桑麻大咧咧地说:“娘个×的,这是享受。通过这一走,一看,一想,我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咱日头村,建设现代钢城宏伟蓝图已经在我的心里画好了,还要大发展哩。我原以为,过了七十大寿,我就退休了,不当支书了,再卸任董事长,把担子交给儿子们挑起来。可是,乡亲们不干,上级领导也不依。今天我想明白了,就像歌里唱的,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哪!”

我们走到村口状元槐下,见到一群黑压压的人。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羊肉,飘满一街的肉香。人群中,冒出一幅红闪闪的绸布,上面写着:欢迎老支书回家!

权桑麻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只听他大声说:“娘个×的,让我想起吃大锅饭的时候啊,你们看见没,这是民心啊!”

我脚下有东西一绊,险些栽倒了。

权桑麻又对权国金和权大树说:“民心啊!”

两个儿子齐声回答:“民心,民心!”

权桑麻的七十大寿,全村人都来了。大排场,流水席。权桑麻要求,一律不收礼金,全村人白吃白喝,还看演出,评剧、京剧、皮影、乐亭大鼓轮番看,比过年还热闹。后来,权桑麻有点儿招架不住了,他跟我说,想清静清静。我俩就躲进一间小屋里,说悄悄话。

权桑麻对我说:“你看我像不像个孩子,全村百姓这么宠着我。”

我尴尬地一笑,说:“你不是说了嘛,民心。”

权桑麻充满忧虑地说:“轸头,你说,我要是真的走了,日头村咋办啊?乡亲们咋活呢?”

我说:“你还是别走,我走了你也别走。”

权桑麻与我相互瞅一眼,抿嘴笑了,笑岔了气儿:“唉,其实吧,这叫庸人自扰,没了谁,地球照样转。别看我活着这样,我死了,会有人放鞭炮。我是彻底的革命者,《国际歌》唱得好,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七十了,这几天,我的脑子里没少过电影,人这一辈子,只有一个七十岁呀!人活七十古来稀,往后,我还能为乡亲们再干点儿啥呀?”

我悄悄问:“亲家,你夜里失踪到底干啥去了?”

权桑麻说:“我在找魂儿,不知不觉,魂儿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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