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桑麻说:“大树,你牵挂企业发展是好事,我知道你是个有心人,别跟你兄弟一般见识。”权大树说:“爹,我知道。”他瞪了权国金一眼,走了。权桑麻转而又对权国金说:“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惹你哥干啥?往后你就把剧团的事交给火苗儿,把村里的宣传工作做好,别让乡亲们说你不务正业。记着,上面下来啥文件,给我看看;布置的啥任务,说给我听听。”权国金说:“忘记跟您说了,县上下来个文件,是支持三农的优惠政策。”
权桑麻立即说:“还不给我拿去!”
权国金答应着,走了。
办公室剩下我和权桑麻。我也转身要走。
权桑麻说:“轸头,再陪我坐一会儿。连你也嫌弃我了?”
我迟疑地说:“我这人没啥用,也帮不上你的忙,别耽误你的正事。”
权桑麻说:“钢厂困住了,没啥好办法。你说,干啥呢?”
我一愣:“干啥?还是炼钢炼铁呗,还能养猪啊?”
权桑麻眼前一亮挺直腰身:“养猪?咋就不能养猪呢?”
我哈哈大笑:“七十大寿还没过呢,你就糊涂了?我们从养猪过来,哪有鼻涕倒流的?有钢厂养猪的吗?没听说过。”
权桑麻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说:“如今啥行业赚钱?就是养猪。眼下是,两公斤钢材,抵不上四两猪肉。猪咱都养过,利润周期很明显,基本上会出现一年盈、两年平、三年亏的周期。钢厂还有块空地呢,建几排猪舍,养几百头猪,没问题。”钢厂养猪?这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嘛!我觉得,权桑麻发神经了,最好离他远点儿。这时权国金回来了,权桑麻一把夺过文件,看着,眼珠子滴溜溜转。权国金愣愣地看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啥药,转脸问我:“我爹咋啦?”
我随口说:“他要养猪。”
权国金傻了:“养猪?”
权桑麻把大手往桌子上一拍:“养猪,忒好了!县上有优惠政策,养猪大户有补贴,新品种也有补贴,一大笔可观的资金啊。堤内损失堤外补,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咱就养猪。我告诉你们,钢铁的严寒来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养猪比炼钢有更多的利润空间,通过多元化经营,摆脱企业困境,也是一种战术选择。生存,才是第一要务。为了生存,别说养猪,养鸡、养牛都可以,没的说!”
这权桑麻真不是一般人,他的思维像只麦收时节的蚂蚱,一蹦老远,翅膀闪着光,嘎吱嘎吱叫。
没几天,我听说权桑麻去了乡里和县里,找领导,提出建全乡最大的养猪场。领导听了都高兴。县、乡领导大力支持,为养猪场免费三通——通路、通电、通水。接着,又联系银行,为权桑麻放贷。权桑麻是块金字招牌,全国劳模、人大代表、著名企业家,银行的大门永远朝他开着。跟做梦一样,权桑麻用了一个月时间,建起了千头猪场。猪场一建起来,就挤对了散养的养猪户。他们没有能力与权桑麻竞争,有的赶着猪群归顺了权桑麻;有的把猪卖了,改干别的。
那一天,我和权桑麻喝酒,权大树也在,权大树反对建猪场,责怪老爷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权桑麻开导权大树:“这是一笔好买卖啊,土地是现成的,资金是银行贷款,销路是政府主导,政府食堂、当官的入住的宾馆酒店,都吃咱养的猪肉,躺着就能把钱赚了。”权大树说:“那银行贷款不用还啊?”权桑麻说:“咱这养猪场,设施贷款五千万,用三千万就建成了。我已经找公司评估了,五千万。咱啥都没干,先赚两千万。中吧?退一步说,贷款还不上,咱就把猪卖了,把空****的猪舍还给银行。再者说了,各级领导树咱是一杆大旗,能让它倒下?他们可不光吃咱养的猪肉啊。”听了权桑麻的话,我心惊肉跳的,不敢看他那张贪婪的脸,只顾埋头喝酒。权桑麻哈哈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亲家,我喝多了,瞎说呢!”我去茅房尿尿,一个劲儿地打激灵。黑呀,真他娘的黑呀!贷款五千万,先把两千万装进腰包,只干三千万的活儿。
金沐灶的铸铜厂网罗了各类人才,设计师、工艺美术师、铸造师,他们就住在公司建造的宾馆里。那一天,他让人开车把我接了过去。他正给这些人开会,我心里头七上八下,走了进去,就听见哗的一片掌声。
掌声中,我的腿不住哆嗦。
金沐灶一干上这一行,人都变了,他笑吟吟地走过来,一脸圣光。他坐在我的身边,微笑着对大家说:“这就是我说的老轸头,他是我的亲人,是日头村最有故事的人。我们公司要挖掘民俗风情、民间文化,就得向老轸头多多请教。”
我架不住了,双手无处安放。
金沐灶说:“轸叔,县政府要开发燕子河,在挨县城的河边建一条唐人街,展示民俗风情。我接到了几组雕塑订单,就是展示民间艺人的场景,捏泥人的、剪纸的、唱皮影的、看西洋镜的等等,这都得您出谋划策啊!”
当场,金沐灶就给我发了一个大红证书——燕子河民俗风情雕塑顾问。一个姓杨的设计师,把一摞画稿交我审阅。
权桑麻的老婆一枝花,属猪,权桑麻忽然提出,要在村口放一头大肥猪,铜铸的。为这事,权桑麻让我找金沐灶。我犯难了,金沐灶心中还恨着权家,我咋向他开口呢?
那天晚上,权桑麻请我到他家喝酒,那是好酒,多年的茅台,很香,很醇,喝完了还回味无穷。
权桑麻试探着说:“轸头,听说你给金沐灶当顾问了?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呀?”
我谦恭地说:“哪里话,我们是儿女亲家,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再说,我这叫啥顾问,顾问顾问,顾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沐灶愿意拽着我,闹着玩儿的。”
权桑麻哈哈笑着。
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免得他对我起疑心。我知道,权桑麻不愿意直接和金沐灶打交道。我也怕金沐灶不答应,就谎称这猪的雕塑是为一个亲戚做的。
金沐灶一听就说:“当然是亲戚,是你的亲家权桑麻吧?轸叔,您别跟我绕啥弯子了。”
我愣了愣:“你愿意?”
金沐灶说:“咋不愿意,有生意做是好事啊!”我把权桑麻交给我的图样给了金沐灶。
金沐灶歪着脑袋,说:“这头猪,挺喜兴的。放心吧,准时交活。”
我欣慰地笑着,觉得金沐灶读了带血的《金刚经》,烈性脾气绵多了,和水一样,啥都容得下,不再与谁争高低。
我和金沐灶说话的时候,火苗儿来了。
火苗儿身上带着一股香水味,见到我,愣了一下。我有点儿不高兴,以为她和金沐灶又在狗扯羊皮,就瞪了她一眼:“你来干啥?”火苗儿说:“金沐灶开的铸铜厂是生意,我是来订货的。”我叹了一声,女人要是想着谁,拿刀子都刮不去。金沐灶平静地说:“火苗儿,你想铸啥呀?铸口大钟吗?”火苗儿摇头说:“我想铸个成兆才的塑像,他是评剧创始人。我打心眼儿里尊敬他,就把他放在家里供着。”
火苗儿拿出成兆才的画像,交给金沐灶。
我老轸头知道成兆才,当年还跟着日头村赵家班学唱落子。赵家班的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唱,天生的好嗓子。《马寡妇开店》《杨三姐告状》,口口相传的。成兆才成了评剧创始人。
金沐灶看了画像,又问了铜像尺寸,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