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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律 南吕(第4页)

有一个贵妃夸奖权桑麻脸好了,权桑麻微微笑了,就真以为好了(真相的能量足以击碎谎言,可是权贵们愿意活在谎言里)。其实,他的脸不仅没有治好反而越烂越厉害,他一天天变得愈加冷酷,他宣称将毫不留情地严惩太医杜伯儒。太监老轸头迟疑了片刻,他推测会株连自己,内心恐惧又纠结。

那天陪他去娘娘庙的皇子是权国金。权国金劝阻父亲饶杜伯儒一命,发配他到披霞山药王庙。他还出主意说:“父皇是人间皇帝,富有四海,就是偶尔不恭,神女也该原谅。”

听了权国金的话,权桑麻脸上的愁云并没有消散,他皱着眉头,没精打采地说:“孩子,可神女并没有原谅朕啊!”

权国金抬起头说:“父皇可虔诚地去庙里焚香,女娲娘娘见您确有诚心,就会宽恕的……”

权桑麻没有办法,他这个从不低头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去娘娘庙焚香。焚香一连坚持了七七四十九天,女娲娘娘终于被权桑麻感动了。

这天上午,权桑麻刚刚拜完,桌上签筒里就跳出一支竹签,权桑麻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汤泉洗痂”四个字。他正皱着眉头思索,一卫士进来禀报说,景忠山下出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汤泉池。权桑麻听了心中大喜:“娘个×的,随朕看一看吧!”

权桑麻踏着满地狼藉,一路奔向汤池。他看见热气腾腾的温泉水上,飘着一些野花花瓣。他弯腰捧起温泉水和花瓣,凑在鼻子底下,把水和花的芬芳深深吸进肺腑。原来,女娲娘娘恼怒权桑麻轻薄无礼,所以用生疮惩罚了他。但见权桑麻能改正错误,于是就显神通帮他治疗。

女娲娘娘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用树枝蘸了些瓶里的水向景忠山洒去,景忠山下便出现了热气腾腾的温泉。

权桑麻用慈父般的口吻对身旁的儿子说道:“国金,朕脸上的病要是好了,应该奖赏你呀!”

权国金急忙跪下说:“孩儿孝敬父皇是应该的,孩儿还要给父皇建贵妃汤池呢!”

权桑麻高兴地笑了。

权桑麻坚持每天用温泉圣水冲洗脸上疮痂,圣水就是药,能给脸上治疮也能给人心疗伤。时间不长,脸便渐渐好了。

梦醒的时候,权桑麻摸了摸自己的脸傻傻地嘲笑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

本来该结束了,谁知又节外生枝了。权桑麻醒来还记得皇帝梦和贵妃汤池,回味着什么,就委派权大树去建贵妃汤池(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尽管看着很神圣深究起来却毫无意义)。

权大树反驳说:“我的亲爹呀,咱披霞山有铁矿,哪有温泉啊!”他甩手悻悻地走了。

权国金说:“爹,我派人寻找,景忠山有温泉,我们披霞山也一定会有!”

权桑麻哈哈笑了:“娘个×的,还是国金懂朕的心。”

权国金急忙操办建设披霞山贵妃汤池去了。

权桑麻的脸仰在半空,迷傻地盯着天空的一朵白云,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动用资金,把北京天安门照原样搬进日头村。

全村皆惊。权大树等人出面反对,唯有权国金投了赞成票(抛开贵妃汤池和建设天安门的事,我对权国金的评价远远高于对有勇无谋的权大树的评价)。权桑麻站在状元槐下,一个不落地清点着天空的云彩,眼前出现了天安门雄伟的蜃景。

3

钢厂评剧团成了歌颂权桑麻的艺术团。每逢客商来访、领导视察,都要进行专场演出。火苗儿除了唱评剧,还唱乐亭大鼓,冀东皮影戏,一板一眼,挺像那么回事。

村里越来越热闹了。权桑麻笑着对我说:“轸头,娘个×的,你这姑爷真行,太有才了,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

我听这话心里受用,权国金毕竟是我姑爷。权大树坐不住了,照这样演下去,哪有他的好果子吃!于是,他断了权国金的后路,掐断了艺术团的经费。

艺术团很快就支撑不下去了。权国金找权大树,说:“你这样做事,忒不厚道。”权大树说:“我看你就是个败家子儿,我这儿辛辛苦苦赚钱,你在那里唱唱跳跳。这钱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们日钢工人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容易吗?”权大树只从经济方面说,不说权国金为父亲歌功颂德的事,因为这样驳不倒他。但权国金却专挖根子,说:“你这样做,就是反对爹,就是想阴谋篡权。”权大树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急了:“你他娘满嘴喷粪!”权国金也急了:“好啊,你他娘的骂咱娘!”说着,就冲了上去,一把抱住权大树,两个人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起来。两个人衣着沾了土,地上一片狼藉。

在一旁的两个保安都吓傻了。当时,我下地回家,就站在钢厂大门口看热闹。两个人滚着,围着那头牛的雕塑转来转去。

我知道权大树好勇斗狠,出手黑,怕权国金吃亏,忙上去拉架。可是,我压根儿就拉不动。我瞅见权国金的脸上被抓成花瓜了,血一道一道的。

我急中生智,大喊一声:“你爹来了!”

两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两个保安和几个看热闹的人,偷偷笑了。

这事儿,还是让权桑麻知道了。权桑麻把两个儿子叫去,开始,两个人不承认打架,说是切磋武艺。权桑麻脸黑得像锅底,扭头问我他俩打架的经过,我知道瞒不住,就一五一十说了。

权桑麻指着两个儿子的鼻子,喷着唾沫,大骂道:“娘个×的!你俩出息了,翅膀硬了,学会窝里斗了!我还没死呢,你俩就动手了,我要死了,还不得动刀子啊?”

权国金怯怯地说:“爹,我们艺术团歌颂您的丰功伟绩,他把经费给卡了。这不是明显跟您作对吗?”

权大树辩解说:“爹,眼下咱们企业的生产线停了三分之一,本月前二十天的账目亏损了一百多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我不是对您有意见,是觉得,应该节省开支,有必要养一个艺术团吗?”

权国金恼了,说:“艺术团成立,是爹批准的,就是解散,也轮不到你做决定。就是解散艺术团,也不该这个时候。下个月就是咱爹的七十大寿了,你把艺术团解散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咋给咱爹贺寿啊?”

权大树说:“我们请火苗儿的评剧团贺寿啊!你媳妇带人给爹贺寿,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插嘴说:“大树,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火苗儿剧团那一堆人呢,拉出来不得花钱啊?”

权桑麻沉默了,似乎拿不定主意。

权桑麻是真心地喜欢艺术团,喜欢艺术团,就喜欢权国金,喜欢权国金,权国金就有希望接他的班,那我脸上也能放光啊。我趁机煽风点火:“亲家,艺术团不能散啊,你的丰功伟绩都是他们唱出去的,那可是唱出了咱老百姓的心声啊!演出停了,就算你愿意,全村人也不答应啊!”

权桑麻顺坡下驴地说:“亲家说得对!只要老百姓喜欢的事,我们就得干。养一帮演员,用不了几个钱,咱权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垮不了。依我看,艺术团继续办下去。”

权大树处了下风,气哼哼地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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