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大树插嘴说:“人家是大老板,你说赶就能赶走?”
权桑麻说:“眼下我没办法,等啊,你等啥时候来一场运动,看我咋收拾他!”
我听了头皮发麻,这家伙还盼着来运动呢。
权大树每天为权桑麻按肩膀,权桑麻忒受用,在有人按摩的同时,自己还能抠脚泥,闻着脚趾间的“芬芳”,那就更受用了。权桑麻的这个嗜好是不能劝的,谁劝他就跟谁急。
权大树站在身后,也跟着沾光,不住拧鼻子。
我知道,权大树给老爹拍马屁,是瞄着村支书兼董事长的位子呢!可是,权国金也想接班啊。我发现,权国金用的是另一功。他跟火苗儿商量,歌颂权桑麻的大恩大德、丰功伟绩。于是,权国金在村里成立了艺术团,聘请火苗儿当顾问,除了评剧,还有乐亭大鼓、皮影、快板书、三句半,整个一盘大杂烩,感觉有点儿乱。那一次,村里来了个参观团。我陪着权桑麻在村里饭店喝酒,权国金带着一帮人背着家伙什来了,现场演出三句半,锣鼓大镲敲打起来,好不热闹。甲乙丙丁说开了:
敲锣打鼓走上台,我们各个乐开怀,歌颂英明权支书,敬礼!
各位顾客大家好,我把支书表一表,支书恩情似海深,忒好!
支书当年红孩子,参加土改分田地,斗倒地主把身翻,仗义!
土改之后“大跃进”,全国劳模举大印,鼓足干劲往前冲,光荣!
“文化革命”挨批判,真金不怕烈火炼,深入揭批“四人帮”,英雄!
改革开放走在前,经济发展勇争先,率先建成亿元村,功臣!
……
权桑麻哈哈笑着,乐晕了。
我没想到权国金会来这么一手,站起来鼓掌。饭店里的人也拍巴掌,听说饭店里演节目,村里人也来看热闹。
2
我像猴子一样攀着菩提树干,手举着牵牛花瓣搜寻蝴蝶、蜻蜓。我爬到树顶就像个胎儿一样蜷成一团,听见一片知了的叫声。还听见哗哗流淌的燕子河水声。
忽然,林子外边响起了村民乱七八糟的声音。
整个下午我都在树上蹦来蹦去,这儿有我多少童年的记忆啊!我心疼的只有那片树林。过去的树林里有一种我十分喜爱的开花的树,名字我都忘记了,枝杈像小蜡烛一样燃放着犹如细碎的花瓣。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跑过去了,样子有些像火苗儿,但又不是火苗儿。
我开始有了对女人朦胧的渴望。过了很久,没有一个女人的踪影,我慢慢在树上打盹了(村里所有的树种中,只有状元槐能站着做梦,它梦着自己返老还童了。状元槐没有对应的星宿,我依然能够搜寻到它的梦。它也常常跟踪村人的梦,现实生活在它眼里变虚了,尽管人们真诚地对待它,可是,树眼中的一切恍如一场梦)。
天黑以后,我就向我的家园云顶飞去。谁也发现不了我,我可以日行千里。
刚到云顶就看见室宿一闪一闪。
我算了一下,这是权桑麻所属的室宿。一般室宿的人威武刚烈,具有斗志和竞争心,积极乐观,欲望强烈。缺点是独断专行,轻率急躁,不懂温柔,过分的豪放会带来命运的大起大落。
我对权桑麻的梦很感兴趣(这一时期我好像更看重梦里的东西,肉眼看到的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以霸道著称的民间枭雄身体极好,他极少做梦,逮着他的一个梦真不容易。我看见权桑麻于梦中在选择庙宇,他以其犀利的目光看准了景忠山。
从日头村翻过披霞山就是景忠山。景忠山上的贵妃池是冀东著名的风景区。传说乾隆皇帝在这里修筑汤池,至今留下贵妃池名胜古迹。景忠山贵妃池的温泉是怎么来的呢?
相传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女娲补天在景忠山留下了一块葫芦状的巨石,于是人们便在那里修了一座娘娘庙。多少年来,娘娘庙的香火一直很灵,吸引着远远近近的信徒来这里拜佛烧香。
我怎么也没想到,权桑麻在梦中竟变成了乾隆皇帝。一个晴朗的天,权桑麻一身帝王黄袍,频频出入紫禁城和颐和园。有一天他率队来到冀东景忠山游玩时登上了娘娘庙。
陪伴他的皇子是权国金,没有见到权大树的影子。
权桑麻见娘娘庙香火很旺,也要去朝拜。卫士们赶走了众信徒,权桑麻进了娘娘庙。娘娘庙并不大,权桑麻转了转便停在女娲娘娘的神像前不动了。权桑麻站在女娲娘娘的神像前露出欣赏的目光,神像塑得很美,他心想自己如能找到一个像女娲娘娘这样美的姑娘做妃子,该有多好哇!想着想着,不觉向前又走了几步,离神像越来越近,猛听“呸”的一声,女娲娘娘吐了权桑麻一脸唾沫。
权桑麻摸着自己的脸,吓了一大跳。
女娲娘娘是泥塑的,怎么还能吐唾沫,莫非她当真活了?
权桑麻越想越害怕,急忙带着皇子、嫔妃和卫士们匆匆离开了娘娘庙。老轸头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呈现的只是模糊的影子。
天色徐徐地暗了,隐约可见天边出现了几颗星星。
权桑麻回到皇宫,仰望星空,月光映照着权桑麻的脸而看不出一点儿表情,其实,他内心想着怎样报复女娲娘娘。这梦也奇怪,权桑麻睡了一夜之后,早晨起床惊呆了,被唾的地方竟然生起疙疙瘩瘩的疮来。他又痒又痛,而且越烂越厉害。权桑麻皱了皱眉头叹息道:“这可叫朕怎么上朝哇?”他仰起脸对着天空露出了不堪忍受的痛苦神情。
权桑麻急忙让大太监老轸头招来太医,太医竟然是杜伯儒(梦里的事情真有意思)。
老轸头穿着太监的服饰在一旁伺候。杜伯儒看了权桑麻脸上的疮,沉默了一阵不知怎么开口。老轸头催促道:“杜太医,赶紧说话呀!”杜伯儒急忙说:“这种烂疮很特别,中药无法医治。”老轸头的声音竟然有太监那般尖细:“大胆,欺君之罪,你不怕杀头吗?”杜伯儒哆嗦着说:“表面看是疮,其实,皇上是被鬼魂缠上了。鬼魂要是缠上你老轸头,你也跑不掉。”一听这话,老轸头吓得直吐舌头(这不能都怪他们,几千年来积下的鬼魂太多了,他们无法忍耐寂寞的时候就出来兴风作浪)。
权桑麻却对杜伯儒恼怒了:“娘个×的,鬼魂?朕从来不信这一套!你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给我拉出去斩喽!”
杜伯儒赶紧行礼下跪:“喳!圣上息怒,一定治好皇上的病。”
杜伯儒给权桑麻脸上涂了药,还开了内服药,几天过去不疼了,权桑麻恢复了与后宫嫔妃们的嬉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