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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律 南吕(第14页)

我去药王庙找杜伯儒。他不在,我呆坐到掌灯时分,他才行医回来。

端午节庆典,已断了许多年头了。过去了的事在我脑海里闪过。打我记事起,日头村就有端午节庆典的古老习俗,每到这个节日,村里举行一次赛马比赛,获前三名的名字写在红绸子上,挂在村里祠堂里,奖励一套文房四宝。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状元槐上挂着十几串马铃铛。马铃是用马鬃拧成鬃绳系在树枝上的。没有风它也叮当叮当响,声音清脆细小,引来成群结队的血燕来吃挂在树上的粽子。粽子米在半空里四下飞散,像百花盛开。

端午节庆典这天,村子像过年似的热闹。

杜伯儒带领全村男女老少齐刷刷跪在古槐树下,行三拜九叩大礼。昔日状元金沐灶将写好孩子们名次和姓名的红绸子,郑重地从树顶依次挂到树根。状元槐被村民围了个水泄不通。夸赞的,取经的,埋怨自家孩子的,嘈杂声四起。孩子们在脖领、手腕、脚脖系上红绸子,叽叽喳喳,窜来窜去,婆娘们也说说笑笑,兴奋不已。

马队是从状元槐右边出发的,马笼头缀着红缨和铜铃,杜伯儒的发令枪一响,二十几匹高头骏马嘶叫着,枣红色的、雪白色的、黑缎子色的,像五彩的闪电一样蹿了出去,眨眼的工夫,没了踪影。

铜铃脆响,空气中弥漫着不散的烟尘。骏马围着状元槐绕圈子。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绕得我晕了脑袋。马队最后返回状元槐。

赛马是在乡亲们的欢呼声中出征的,骑在马背上的选手,一个个昂着脖子,骨关节嘎嘎响,好不壮观。

端午节那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火苗儿偷偷送给金沐灶一双鞋。

那是用女人的头发、马鬃和蓑草做成的草鞋。日头村流传的神话中,梨娘给追日头的丈夫和儿子做的就是这种鞋。

端午节刚过,权桑麻突然病了,还挺重,医院专家会诊说了些啥,除了权桑麻恐怕第二个人都不知道,连他老婆一枝花都瞒着。我觉得权桑麻病得有点儿蹊跷。这个消息比风还快地吹进了全村人的耳朵里。日头村立刻人心惶惶,都觉得天要塌了。人们担心日头村没有了权桑麻,换个人就掌控不了。权桑麻的病情发展成了全村人关注的焦点。

权桑麻病了以后,全村自动停止了所有的娱乐活动。文化广场上的皮影戏、乐亭大鼓、评戏全都不唱了。老头老太太的健身舞不跳了。麻将、扑克不玩了。一枝花比以前显得更憔悴了。权桑麻在日头村安监控探头,哪个犄角旮旯好像都有他的眼睛,谁能躲得过去呢?

这天后半晌,杜伯儒路过我家门口,我哼着评剧《夺印》片段,唱得正起劲,就听见杜伯儒说风凉话:“你亲家病重,还敢唱?”我愣了一下,往脚底磕着烟袋:“我有啥不敢的,他能带我走啊?”杜伯儒说:“你老家伙命硬,他带不走你。你走了,村里谁敲钟啊?”我叹口气:“我走了,这钟照样有人敲!”杜伯儒轻轻一笑。我看见权国金过来了,就不再和杜伯儒聊权桑麻的事。权国金喊了我一声:“爹。”我只得礼节性地问候了一句:“国金,你爹好点儿没?”权国金叹息一声:“我爹说,他看见阎王爷派来的收命鬼了。”我知道权桑麻不愿意撒手西去,只能说:“那点儿小病奈何不了你爹这个大能人啊!”杜伯儒说:“人是‘气’的一种存在形式,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我瞪了杜伯儒一眼:“别跟我之乎者也的,我听不懂,你看桑麻能否逃过这一劫啊?”杜伯儒一甩衣袖说:“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权国金说:“我爹叫您过去,商量操办‘关代人’的仪式。”我大睁着眼,点头。

传说,鬼王康王爷要来村里买身体虚弱的人,让他们引领恶人去阴间。恶人的鬼魂被引领着,从状元槐下出发,经过日头村村路、草铺路、燕子河石板桥、披霞山六角路、七里路、冷水坑、杀头井、奈何桥到阴间洗澡。洗完澡再由康王爷引领着到地狱报到。阎王爷为了应付康王爷,而设计出“代人”仪式,只要随他到阴间走一趟,洗刷了罪恶,就可以再回阳间接着活。不过必须是过善人的生活。日头村有个规矩,做“关代人”仪式的人家准备一碗大米饭,上面放两个鸡蛋,插上一个纸人,纸人上写上快要死了的人的名字,这就是“代人”。要让“代人”吃得饱饱的,去阴间洗礼后再回来重新做人。为了让恶人更放心地上路,还要烧一些纸钱,送给收买路钱的魔鬼。生活中真的恶人要虔诚跪地一天一夜。

这是伏天,气温滚热。我过来看望权桑麻。权家围着一堆人,省里、市里和县里的领导都有。客人走后,要搞“关代人”仪式,权桑麻往地上一跪,晃悠晃悠,已经没有体力。汗水湿了他的脸,蜇得眼睛睁不开。

我扶住权桑麻,说:“亲家,就让国金替你跪地赎罪吧。”

权大树去广州出差了,火苗儿和权大树媳妇在一旁站着。

权桑麻抹了抹额头的汗,问我:“轸头,这可以替啊?”

我说:“能替,能替。”

权国金爽快地说:“爹,我替您赎罪吧!”

权桑麻火了,猛地咳出大块血来:“娘个×的,你给我起来,你爹是日头村的功臣,何罪之有?你替我赎啥罪?”

权国金被老爹骂愣了,赶紧爬起来,傻傻地瞅着我。

我摇着头对权国金说:“这不中啊,他不让你替他跪,你就得喊,这样鬼王康王爷才能听着。”

权国金放开喉咙喊,直到喊得嗓子出血。

权桑麻的火气渐渐消了。

一枝花默默无语地看着权桑麻,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权桑麻这些天总是神神道道的。

两天后,火苗儿告诉我,权桑麻决定把权力交给权大树。

权国金急得抓耳挠腮,恨得咬牙切齿。权大树从广州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喜讯,极为高兴,赶紧向权桑麻请示到澳大利亚投资开发铁矿,以施展自己的才华,谁料,竟然很快就得到权桑麻的批准。

有一天,权国金来找金沐灶,我正巧在场。我听见金沐灶问他:“你的心情不好,我知道。你是要打败大树吗?”权国金说:“我不想打败他,只是担心他干不好。”金沐灶说:“道家主张,清静无为。意思是要我们保持一个好心态,不要东想西想,自寻烦恼。听我的,支持你大哥就是了。”权国金呆坐了一会儿,呵呵笑了:“好说,好说。”我却看出他在心里说的是:走着瞧,走着瞧。

抛开亲属关系,就权大树和权国金这两个孩子比较,我更喜欢权国金。权大树有商业头脑,有号召力,但内心冷酷无情,霸气,人缘不行,日头村的人都躲着他走。权桑麻选他做接班人,这是要跟汪笨湖村主任平衡。其实,汪笨湖更愿意跟权国金搭班子。权国金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应当看穿了他爹的谋略,所以他跟大伙说说笑笑。其实他的笑容是培养出来的。

第二天早晨,天刚放亮,我到了权桑麻家。

权桑麻忽然又恢复了精气神,非要亲自视察披霞山铁矿。权国金要陪着老子去视察。权大树却说工厂里有重要事,不能陪同前往。权桑麻表面虽不高兴,还是勉强说:“大树,你忙你的吧,爹只是随便转转。让国金和轸头爷儿俩陪我吧!”权大树愣了愣,急忙改口说:“爹,我有啥忙的,我也跟爹去吧!”权桑麻沉了脸,硬硬地说:“不用,你去吧!”

我们乘一辆面包车去了披霞山。工地上隆隆作响,乌烟瘴气。权桑麻望着开山工地,那张脸皱成一团,问:“袁三定呢?”权国金说:“在美国呢。”权桑麻叹了一声:“这狗东西命好哇,挖走我们多少银子啊。”说着,他就抬了脸,权国金愣着问:“爹,您望啥呢?”我毫不思考地说:“你爹看红嘴乌鸦呢!”

权桑麻微微笑了:“知我者,还是轸头啊!”

两个月以后,我陪同权桑麻参观大棚菜。他兴致勃勃地查看以色列进口茄子的长势,忽然,他叫了一声,低下头一看,右胳膊上爬着几只小虫子,虫子咬了他的胳膊。不一会儿,被叮的地方,红肿起来,还痒。村主任汪笨湖赶紧把他送进了唐山工人医院,医生给做了紧急处理。

当天晚上,权桑麻发起高烧,第二天凌晨持续不退,自此昏迷了三天三宿。专家会诊,结论是急性脑膜炎,而且是一种新型病毒,目前西药无法攻克这种病毒。权桑麻生命垂危了。我心里跳得腾腾的,竟然有些害怕,怕他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乡亲们一窝蜂地过来看望。

我迟疑了一下说:“要不,请杜伯儒过来瞧瞧?这老道士了解桑麻身体,挺神的。”

一枝花拍了板,请杜伯儒过来看病。

权国金开车把杜伯儒接来了。杜伯儒进了医院,权桑麻还昏迷着。杜伯儒翻了翻他的眼皮,号号脉,愣了好半天。

我看了看杜伯儒:“老杜,快点儿下药救命啊。”

杜伯儒摇了摇头:“唉,桑麻怕是真要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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