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乌鸦跳到云朵上一声长啸飞走了。
金沐灶又回到了日头村。他回村的速度比我迅捷。
金沐灶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是人的身子,红嘴乌鸦的面具脸庞。火苗儿惊讶过后,还是镇定了许多。金沐灶外表走了形,似乎戴着一个红嘴乌鸦的面具,她感受到这人的气息和灵魂还是金沐灶的。
金沐灶与火苗儿见面的情景,不是我想象中恋人生死重逢的样子。
火苗儿拥抱了金沐灶,泪流满面:“你终于起死回生了。”金沐灶的手触到了她的脸,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又胆怯地缩了回去(世界如此丑陋,谁愿意起死回生?)。金沐灶眨着红嘴乌鸦般的眼睛(很长一段日子,金沐灶的睡眼都与红嘴乌鸦的颜色剥离不清)。他的眼睛是棕黑色,眼眶是黄颜色的。
火苗儿躲避着他的目光,说:“沐灶,你怎么变成了红嘴乌鸦?”
火苗儿问:“你是怎样死而复活的,还是压根儿就没有死?”
金沐灶说:“我死了一次了,何妨再死一次。如果我的死会换来你的幸福,那就再杀我一次吧!”
我立即感到了金沐灶心中隐隐的痛处。
火苗儿再一次抱紧了他。火苗儿不是受一点儿委屈就抹眼泪的人。此刻,她耻辱的泪水混合着口红、睫毛膏一起流下来:“我杀了你,因为我太爱你了。你走了,我就什么也没有啦!”
金沐灶说:“你不杀我,我就去不了云顶。但你杀不死我,人心中有爱就不会死。”他隐约感到火苗儿的颤抖。经历死亡的过程,金沐灶觉得自己的灵魂与高洁的云顶贴得更近了,也就是说与他的信仰贴得更近了。
我的云顶啊,它以其神秘性**着日头村的人。云顶给人一种未知、缥缈、茫然的意象,那不是我毛嘎子的出生地却是我的归宿。不是人人都能够享有这样美好归宿的。
金沐灶抚摩着火苗儿的头发,欣喜地说:“我去了云顶,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日头村的天空上有一个类似仙境的云顶。告诉你,我见到毛嘎子了。”
火苗儿兴奋地问:“太好了,真像我爹说的,毛嘎子真的活着?毛嘎子怎样啊?”
金沐灶神往地望着火苗儿:“他说话声有些女气,有些像我父亲的声音,他的嗓音在柔软的空气中充满禅意。他不再是过去傻乎乎的毛嘎子了,都该成神了。他只请我参观浏览并不收留我。”
金沐灶叹息着说:“这东西说,我还没有建成魁星阁,不能留在云顶。”
火苗儿说:“那你就回来吧。沐灶,我杀了你,我痛苦极啦!要走,我们也得一起走!”
金沐灶感动得落泪了:“是啊,火苗儿,没有你的日子,我简直无法过。我们都熬老了,人间的荣华富贵对我已经没有意义,等我建成魁星阁一起去云顶吧。我去云顶,你也必须在云顶。”
我还是感到了曾经有过的体验,近乎天堂。云顶的宁静总是给我自由和安慰。我崇尚自由,还有比自由更金贵的吗?金沐灶说到这儿,我分明感受到他见过云顶以后的自豪感。
我头顶的太阳嗡嗡响着,霞光满天,仿佛有一群仙女站在云端将五彩花瓣撒向人间。
火苗儿凝视着金沐灶的乌鸦脸,说:“我也崇尚自由。可是,你总是沉浸在仙女中,我就不高兴了。”
金沐灶说:“火苗儿,你别误会,这是文化人的臭毛病。那时的天光照进我的心里,结束了我长久的焦虑。但是,我还是难以区分真实和梦想。我说了那么多,无非是营造一个美好气氛。这气氛很虚假,表面和谐,实际上我心里害怕了,害怕我们金家人得到从未拥有过的幸福。”
金沐灶惨痛地说:“你想过没有?现实多么残酷,贫富悬殊,穷的穷死,富的富死。开放的市场和外来资本注入,并没有那么美妙,并没有让底层人多么富裕。少数人拿着破坏披霞山铁矿资源的钱,到国外享受生活去了,其中包括袁三定。袁三定和权家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团体。这个团体严重阻碍自由创新,它以牺牲市场效率和公平为代价,攫取个人的巨大财富。我鄙视他们,这也是我拒绝使用袁三定的钱建魁星阁的原因。拼命追逐金钱,都会得病的,还是去云顶吧,那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最佳去处。”
可是,我们生活中又有几个人能有幸到达云顶呢?
火苗儿想了想说:“肉体留下了,去云顶的只能是灵魂。”金沐灶说:“空谈理论无助于对现实问题的解决。我经常接触吕富仁教授,纵观其他地方的经济神话,必然要经历这样的残酷时期。我们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和情感,这样会有助于恢复普通人的独立思考能力。”
火苗儿心领神会,赶紧接了话茬儿:“哪有你说得那么轻巧。”是啊,在中国,独立思考的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的,要经历多么艰难的过程。
金沐灶被噎住了,有些隐隐的不安和绝望。他与火苗儿说的问题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些问题缠绕着他,让他总想不出火苗儿需要的答案。
火苗儿不说话了,她白皙的脖颈晃来晃去。她的模样让我感到人生的无常,她心中一定充满忧伤。过了一会儿,火苗儿眯起眼睛,凝视着远方:“沐灶,我们今天不说虚无缥缈的云顶了,我必须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你心中根本没有我,只有魁星阁。”
金沐灶轻轻笑了,他的星宿也在闪闪发光。
火苗儿摇了摇头,以驱散萦绕在脑际中的杂乱念头。
金沐灶潇洒地一甩头,红嘴乌鸦脸恢复了人脸。
金沐灶忘情地说:“火苗儿,我要离开日头村了!”
火苗儿感觉十分震惊:“你去哪儿?”
金沐灶说:“云顶!”
火苗儿哭了:“你不能走!”
一瞬间,金沐灶就消失在暗处(现代人是飘零的羽毛,脱离了翅膀的羽毛注定要终生流浪一直到死,死是在时光的吹拂下自然脱落于世间的风尘)。
我看到一群血燕在头顶盘旋飞翔。夜里传来一声血燕的鸣叫,孤单而微弱。
红嘴乌鸦没有出现,一切都陷入永恒。这个疯狂了许久的村庄终于安安静静地沉入了梦乡。
我在树梢上倾听着村里的狗叫和人们的鼾声,等不到鸡叫就得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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