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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律 大吕(第10页)

我明白了袁三定的来意,我连连叹气:“唉,沐灶不会总跟你作对的,你毕竟是槐儿的爹啊!”

中午,袁三定请我到村口小酒店喝酒。茅台酒,照样上头。我红着脸说:“袁老板啊,你整天数钞票,被钱迷了眼了。你忒不懂政治了,忒不懂日头村的政治了。汪笨湖诚实、仁义就能当支书?你让他当,他敢当吗?日头村这水深着呢!”袁三定愣了愣说:“轸叔,你俩是亲家,你不会是向着权桑麻吧?”我苦笑一声说:“我跟你一样,烦他,不信你就问沐灶。我老轸头除了种地,就是敲钟,窝囊一辈子,可是个说公道话的人。没听权家放出话了吗,这个支书,谁当,都得听权桑麻的!”

袁三定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呢?”

我把最后一碗酒喝光了,说:“要不,你听听沐灶的意见也好。”

袁三定红了眼睛,说:“沐灶不理我怎么办啊?”

我叹息着说:“我去找他说,你俩就算打破头,也是姐夫与小舅子。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断不了。”

我顶着酒劲儿去找金沐灶。

金沐灶不在家,大门上着锁。有人说看见他去了披霞山,我就找他去了。我望着这沟沟壑壑,似乎看到一根似断似连的根脉。他坐在山脚下,这里有两棵树,一棵大树,一棵小树。他就靠着大树,看着那棵小树,发呆,眼里却涌着泪水。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我使劲数叨着他:“你个臭小子,现在想起孩子来了,当初火苗儿怀了你的孩子,是吃了杜道长的药打掉的。你说重建了魁星阁,就娶火苗儿,可谁等得起呀!你让火苗儿等成老太婆呀!几年过去了,你的魁星阁呢?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推给别人,现在孩子又没了,魁星阁呢,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想把这些信息告诉金沐灶,可惜他听不到我说话(金沐灶困惑地望着天空中变幻的白云)。

老轸头迷迷糊糊地经常传递一些错误信息,我又一次忘记了回乡的路。

我的眼睛在这种时刻睁开,有幸看到人间奇迹。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口头表示忠诚而背后散布谣言污蔑魁星阁。

那一天,我在状元槐下见到金沐灶,骂了他一通,就气哼哼地走了。

金沐灶怔怔地呆在树下。

走到半路,想到袁三定送我的洗脚盆,咋也得还人情啊。我又返了回去,金沐灶正望着铁矿的尾矿大坝出神,我靠近了,他也没感觉。

我一把拉起金沐灶,说:“男子汉大丈夫,别陷在女人的事里拔不出来,没出息。跟我走啊,三定等着跟你商量事呢!”

金沐灶还是不想见袁三定,我好说歹说,他们见面了。

袁三定跟他探讨帮扶汪笨湖当支书的事,金沐灶一个劲儿地摇头:“得了,做你的买卖吧,日头村这本大书,你读不懂。权桑麻既抓经济,也不会放弃政治。他下台了,肯定会安排自己的儿子当支书,我想应该是权大树吧,他是党员。”

袁三定失望地摊开双手:“这样啊?我与大树接触很多,这人邪性,不好打交道。”

我刚刚听说,为了权大树能接支书,权桑麻找了乡里。乡领导考虑权桑麻是老模范,权家又是全乡首富,是枚很重的棋子。乡里尊重权桑麻,权大树接班可以考虑,但不同意眼下接班,暂时让权桑麻继续干,对他儿子权大树实施传帮带。权桑麻摇头,也不管用,只好叹道:“那老朽只能站最后一班岗啦!”

权桑麻恢复了村支书职务。他主持召开了一个村委会,我没有参加,听说人们把他一通夸奖。

天气越来越热,药王庙的后山上,长着密密麻麻的酸梨树,结满了酸梨。那一天我去找杜伯儒,钻进药王庙后山的梨树林。日头白生生地照着,将我兜里的酸梨晒热了。在我下山的路上,摔了一跤,弄得满身是泥。

我带着泥走进了杜伯儒的房间。房里有宽大的书案,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悬挂着杜伯儒的书法:道法自然。屋里黑暗,阴气森森,杜伯儒正在打坐修炼。我将酸梨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杜伯儒笑了,说:“老小孩,偷果子吃。”我撇了嘴,说:“漫山遍野都是,还算偷?”杜伯儒说:“那是药王庙的,这些酸梨,我们不卖,都送给信众。好东西呀,它含有钙、磷、铁等许多矿物质,含有多种维生素,还降低血压,常吃些梨大有益处啊。对一些病人,我就送些酸梨,也算一项慈善。”

日头默默地照着,啥也不说。我望着日头,默默地说:“日头啊,你说句话多好?”我望着望着,金沐灶悄悄进来了。

金沐灶说他头疼,是找杜伯儒看病的。杜伯儒摸了摸他的脉,说需要扎针灸。杜伯儒左手摁着他的头,右手捻动三棱针尖,朝他的太阳穴一点,一股紫血珠就冒出来。杜伯儒给他擦了血珠,说:“还疼不疼了?”金沐灶一笑说:“不疼啦。”“那我就对你说两句。我还以为你能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当了乡长,当县长,就是当市长也未可知。可你的脾气咋就改不了呢?性格决定命运,这话说对了。但有的人,进了官场,脾气很快就改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春风得意啊。沐灶啊,你就是个花岗岩的脑袋不开窍啊!”杜伯儒的话让金沐灶一脸的茫然。

杜伯儒说:“该放下的,就放下,别纠结。对生命本身,最终都绕不开情,绕不开生和死。道教坚持性命双修、形神兼具。只有身心两者同时达到超常才有可能超越生命。我们拥有一个身体,更拥有一个灵魂……”

杜伯儒讲的都是大道理,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人得向善。

金沐灶不住地咳嗽,脸和脖子都涨红了。

杜伯儒望着金沐灶说:“沐灶,就你来说,首先要除心机,破情结,斩利结,消欲壑,去除世俗的迷障,方能还以自然之真!”

杜伯儒又教金沐灶怎样除“心机”。

金沐灶说:“那就让我这颗心保持天真无邪的清明状态吧!”他拿了几本道教书,晃晃悠悠地走了。

人不能总在家闷着,这样会得病的。我劝金沐灶干点儿营生。金沐灶说他有想法,现在还不成熟,在这之前,先种地吧。

金沐灶病了好几天,然后到田里干活了。我看见他的脸被日头晒黑了,起了一层皮,但是情绪饱满。他好像又回到了上大学之前的生活,每天扛着锄镐下地,拾掇他母亲留下的责任田。他把地收拾得清清爽爽,跟绣花似的,好像是某种享受。空闲的时候,就看着隔壁大片的荒地,想着什么。看似无欲无求,日子过得清净。

有一天,火苗儿回到家,让我带她去看望金沐灶。

我瞪了火苗儿一眼:“沐灶的心刚刚静下来,你又来勾搭他!”

火苗儿生气地说:“爹,你说话那么难听,天下有你这样当爹的吗?爹,我想他了。”

我没办法,只好带火苗儿去地里看望金沐灶。金沐灶正在埋头锄地,等直起腰来的时候,发现了我和火苗儿。

金沐灶朝火苗儿一笑,火苗儿也对金沐灶一笑,很灿烂。我蹲在地头抽烟。眼看着火苗儿向他走去,腰风吹杨柳般扭着。我就知道,这俩人,剪不断,理还乱,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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