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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律 大吕(第11页)

没多久,火苗儿回来了。我问:“他说了些啥?”火苗儿嘴巴噘着:“还能说啥,他还是说文脉的事,得续上。年轻人都走了,他担心地都荒了,这农村咋办?唠的都是正经嗑儿。”我生气了,说:“你们还想唠不正经的?”火苗儿说:“他还问我流产的事,我一口咬定,孩子是权国金的。”

8

权桑麻刚刚恢复职务,就病了好些天,咳嗽,肺不好。

我知道他存了一口气,肚子胀,脑门儿红。村里人都去看了,我装糊涂等着。

这天我硬着头皮去了权家。院里跑着鸡、鸭和大狗,很厚的尘土飞起来,呛得我直打喷嚏。我把喷出来的鼻涕擦了擦,才轻轻走进屋。

权桑麻端坐在炕上边抠脚泥边看电视。一看权桑麻那架势,我就明白,他的病好了。电视里放的是评剧《杨三姐告状》,火苗儿演的杨三姐。我把一兜子香蕉放在桌上。权桑麻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轸头来了?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就是不见亲家呀。”我的脸有些烧红,说:“前些天,地里的活忙啊。今儿我抽空来了。见你好了,我心里头就踏实了。”

权桑麻说:“亲家,多忙,你也不忘敲钟,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跟我隔着心。看我老了,退位了,没啥用啦。”我连忙解释:“老支书,我真不是那么想的。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权桑麻哈哈大笑,他一笑,就没好事,我得提防着点儿。权桑麻指着电视说:“我儿媳唱的杨三姐,要扮相有扮相,要嗓子有嗓子,不输谷文月。哎呀,你这么好的闺女,我这么好的儿媳,咋就不让人省心呢?”

我的心咣当一声,掉了下去。完了,火苗儿和金沐灶的事准是传到他的耳朵里了。我装糊涂,说:“亲家,火苗儿是不是对你不孝顺啊,她不懂事,我来教训她。”权桑麻脸色一沉,说:“老轸头,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了!火苗儿跟金沐灶有私情,这事,你不知道?”

我的心快蹦到嗓子眼儿了,知道蒙混不过去,但也不能承认,就嘴硬地说:“亲家,你知道,火苗儿过去跟金沐灶好过,就差一张结婚书了。两人少不了有个闪失。”权桑麻双眼放出冷光,说:“我说的是她和国金结婚之后!”

我鼻子呛呛的,打了个喷嚏:“没有,绝对没有。你别听别人瞎说。”

权桑麻语气提高了:“你不知道?那我就叫火苗儿来说!”

隔了好几天,我和火苗儿来看权桑麻。电视里还在演杨三姐。权桑麻板着脸,像风干的牛皮,皱皱巴巴。权桑麻说:“火苗儿,你唱的杨三姐告状好啊,解气!你爹我也有冤屈啊,打算在你这儿告一状!”

我听了一愣,看权桑麻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诡诈。

火苗儿聪明,很快明白了。她平静地说:“爹,告谁呀?”

一过立秋,苍蝇和蚊子一股脑儿往屋里钻。火苗儿一边搭话,一边举着苍蝇拍打蝇子。

权桑麻梗起老树皮一样的脖子,额头青筋鼓了起来,说:“告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有人说,你虽然是权国金的媳妇,但却和金沐灶不清不楚,有这事没有?”

权桑麻说:“不是国金。他若是戴了绿帽子,还好意思跟我这当爹的说吗?”

火苗儿说:“国金说的我就认,别人说什么都不算数。”

权桑麻的火气撞上了头,大声说:“那别人都是捕风捉影?我知道,国金那方面不中,可你小产了一个孩子,谁的?”火苗儿眼睛灵活地转了转,说:“谁说他不中啊?两口子在一个**睡,指不定哪会儿就中了。孩子若不是国金的,他还能带着我去泡温泉吗?”

权桑麻沉默了。我尴尬地望着他。

权桑麻咳了一声说:“火苗儿,你爹也在,我和你爹是看着你长大的,咱日头村,权家和汪家有缘分。你姐走后,国金娶了你。你知道,我们这样的大户,多少女人想着挤进来呀。不说了,爹也知道你不易。我希望你和老二能恩恩爱爱过下去。我一辈子干革命,就是不愿意掺和儿女私情,从没在作风问题上栽过跟头。当年,老二对你姐是没的说呀,好!可天有不测风云,你姐随着铁水,说没就没了,留下一只脚,还有一段英雄故事。我心疼,你爹心疼,你心疼,国金更心疼。国金娶了你,从小处说是喜欢你,从大处说为了权家和汪家。爹瞅出来了,国金为了你可以不要命。可我是他爹,我不能看着他不要命啊!”

火苗儿扑哧笑了一声,有点儿轻蔑的味道。

我瞪她一眼:“笑啥?”

权桑麻说:“孩子,你老爹掌控日头村几十年,做事都是大手笔,还没有我不能做的事。”

火苗儿声音硬了一些:“爹,我不怀疑您的能量,我劝您还是别干让我不尊重的事。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一个女人决定跟不跟谁在一起,肯定有她的理由,我说得对吗?”

权桑麻摇头说:“不对,所有的理由都不是理由。”

火苗儿说:“那是您的看法。”

权桑麻说:“我的看法,就是天理。老轸头,我给你个活。”

我一愣,赶紧问:“啥活?”

权桑麻嘿嘿一笑说:“亲家,你能干啥活,敲钟,敲响警钟。”说着,他喝了口清茶,恶狠狠地说,“警钟敲了,谁再胡闹,就剁了谁的手!”

这件事剥肉剔骨,被权桑麻说得明明白白。我看了权桑麻一眼,那眼神是狠毒的。我额头冒汗了。

我敲响了天启大钟,钟声传得远远的。

没几天,魔鬼终于发作,金沐灶被人偷袭了。那是傍晚,金沐灶从田里收工回家,只见从庄稼地里蹿出几条黑影,一条麻袋套在了他的头上,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金沐灶被打倒在地,晕了过去。金沐灶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的炕上。他是我背回来的。这天,我敲钟回来,就看见路边躺着一个黑乎乎的家伙,吓了一跳,走到近前才发现是条麻袋,麻袋的下半截弯曲着两条腿,是个人。我揭去麻袋,大吃一惊,是金沐灶。他的脸上都是血,黏糊糊的,弄了我一手。

走出饭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儿摔倒。

金沐灶好像也知道是谁打了自己,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因为**,难以启齿。我劝他赶紧离开火苗儿,金沐灶不说话,眼睛转了转。我感觉,金沐灶内心的愧疚淡了,他平静地说:“轸叔,开始我一想起那荒唐事,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表面上我欺负了权国金,后来我一想,那算啥欺负,我从火苗儿身上知道,女人多么渴望男人啊!”我哑了口,忽然听见他掐着喉咙唱皮影,那不是唱,而是在吼。

火苗儿不知啥时候来了,她听着金沐灶唱皮影,泪水涟涟。

后来,我听火苗儿说,权国金依然收集女人的脚,都是照片。他对照片摸来摸去,舔着焦干的嘴唇。他收集的照片越来越多了,装满了几本大相册。

我发现权国金走在大街上,他总是低着头,看女人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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