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农用三轮车,突突冒着黑烟,金沐灶坐在车斗里,颠颠簸簸的。我们串村收破烂。我在村头的承包地上割出块地方,成了废品站。我在村委会大喇叭上广播了,收废品。我老轸头就是没出息,收个破烂儿还要告知全村。没办法,我要讨生活,我要让金沐灶这个状元也尝尝讨生活的滋味。
腰里硬和他儿子蝈蝈,推着排子车过来了。
腰里硬拉来了满满一车东西,破铁锅、马勺子、旧车圈、酒瓶子。蝈蝈嚷着说:“轸头叔,过过秤,你可得给我爹实惠点儿啊,要不然,我把你这废品站给点了。”我瞪了瞪蝈蝈:“你人不大,胆子不小啊!”腰里硬发现了金沐灶,愣了愣,说:“你也收破烂儿?”金沐灶讥讽地说:“只要不比你烂,我都收。”腰里硬赖着脸笑了:“哎呀,堂堂大乡长收破烂,真出息呀!”我最不待见腰里硬,让金沐灶那边去码放废品,别搭理他。
这时候,卖废品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我就怕这个王八蛋挑事儿,赶紧催他走。腰里硬看到有人,更来劲儿了,他跳了起来,朝人们嚷嚷:“大伙都来看啊,老轸头和金沐灶开的这个废品站,是个黑站,缺斤短两,昧良心了!我一百二十五块三的废品,他愣是给七十六块八。坑人啊!”
我恼怒地吼:“腰里硬,你他娘血口喷人!”金沐灶过来,把过了秤的破烂往车上装,一点儿都没剩,然后他挥了挥拳头,说:“腰里硬,拉着你这一百二十五块三,滚吧!滚!”腰里硬泄了气,说:“八成是我记错了,是七十六块八,老轸头,就别让我拉回去了。”金沐灶说:“不中,必须拉回去!你的东西,我们不收!”我觉着,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把那七十六块八给了他。腰里硬卸了车,蝈蝈跳到车上,拉着排子车走了。
金沐灶恼了,倔倔地走了,不跟我干了。
晚上,下雪了,冷风阵阵。我冒雪去找金沐灶。我说:“我老轸头就是个老好人,我看腰里硬认输了,也就算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金沐灶说:“他明明是在讹你,你就算啦?你做人有原则没?”他说话像放枪。我连中了金沐灶几枪,答不上来,吭哧了一阵,我终于说:“我这人,就稀里糊涂。能放人一马,就放一马。你跟他再闹,有个结果吗?耽误咱们的买卖呀!”
金沐灶说:“反正,我对您今儿的做法不满意。”
我噘了嘴说:“再敢欺负我,我抡起轸木,打他狗×的!”
金沐灶笑了,说:“真拿您没办法。”
我硬着头皮,说:“这就是做人。做人难,难做人。你官场那套,还扛着,中啊?”
金沐灶过了半天才说:“我跟你回去。”
废品站离状元槐挺近,一到晚上,我住在小屋子里,可以护着天启大钟,又可以看着废品。雪已化尽,风吹枯树,唰唰地响。金沐灶就搬到小屋,他和我睡一条炕。炉子里烧着劈柴,小屋很暖和。金沐灶有时看书,有时和我说话,我们相处得就像亲爷儿俩。
那天晚上,我被权桑麻找去了。权桑麻找我是让我当园丁的事。权桑麻说:“我要把钢厂建成花园工厂,不要小打小闹了,要上档次。厂区都要绿化美化,你就过来,帮着浇浇花,剪剪枝。还有几个妇女归你领导,你吩咐她们就成。这不比你整天敲那个破钟强啊。屋子都给你准备好了,空调,冬暖夏凉。咱是亲戚,把这活儿交给你,我放心。”
权桑麻笑了,说:“亲家呀,你就是劳碌命。不过,你要记住,赶紧离开金沐灶,古语说得好,‘宁给好汉牵马坠镫,不给蠢货主谋定计’。”
我心中不服,但没张嘴,跟他说啥都白搭。
权桑麻甩给我一个铁盒中华烟。我把烟揣进怀里,恹恹地走出来。
我没把权桑麻找我的事告诉金沐灶,免得他起疑心。我这角色越来越尴尬了。
半夜里,我听见金沐灶说梦话:“火苗儿,咱俩走吧,到南方去,那里没人知道咱……”我知道,他在梦里和火苗儿私奔了。既然是梦,我就没打搅他,让他做得甜美点儿。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你俩走到哪儿啦?”金沐灶一愣:“啥走到哪儿了?”我扑哧一声笑了。
我不再问,披着衣服,走出屋去。整整走了一夜,天大亮,我回头再望村庄,毫无踪影。
6
没想到,权桑麻意外翻船,他被撤了职。
日头村没了书记,暂时由村委会主任汪笨湖主事。汪笨湖长得黑,黑而不焦,油光光放亮。他是我本家侄子,名字如人,确实有点儿笨。上学时,因完不成作业,没少挨老师罚站。最简单的数学题不会做,老师骂他。他最大的特点——不生气。老师骂就骂,同学踹就踹,不生气。长大了,变聪明了,做生意,赚了些钱。但凡人一做生意,就变得聪明。就像我,过去土里刨食,脑子愚钝,后来做点儿小买卖,就知道了缺斤少两。汪笨湖并不笨,很懂为人处世,见人说话,先露笑脸。
我知道汪笨湖听权桑麻的。权桑麻当书记,他听;权桑麻不当书记,他照样听。为啥?我弄不明白。听说,他也动过当支书的念头,可是,金茂才会计跟他一阵密谈,他就蔫成黄瓜条了。这其中有啥秘密?当时我真不知道。如今,权桑麻虽然被金沐灶告下去了,但根基深,又是全国劳模,这么多年,日头村是人家打拼出来的。如今他又是日头村的首富,拔根汗毛比你的腰都粗,一跺脚,日头村的四个角颤三颤。
有一天夜里,我去找汪笨湖。天上满是星星,一颗颗都挤眉弄眼。我望着星星问汪笨湖:“你当支书的事,有信儿没?”
汪笨湖一愣,问:“谁说的?”
我说村里人都在这么传。
汪笨湖看了看四周,低声说:“叔,可别乱说呀。这事我想都不想。”我是探他的底,知道他会这么说。我一笑,问:“你觉得金沐灶咋样?”汪笨湖说:“好啊,那是状元啊。”我试探着说:“他这条件能不能当支书?”汪笨湖说:“能当。人家是当过乡长的,当村支书屈尊了。”我看着他的脸,没有嘲弄的意思。他又问:“这是金沐灶的意思?”我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我是听别人议论。”我把这事推给了别人,万一让权桑麻知道就坏了。汪笨湖说:“你不说实话,就说明你有野心,不像个敲钟人!”
第二天晚上,天已经模糊。风吹来,带起一片烟尘,吹打着那些槐树叶。权桑麻过来找我,他招手让我过去,像阎王招呼小鬼。我跟着去了,心里头打鼓。权桑麻坐在办公室里,双腿搭在椅子上,缓缓抠着脚趾缝。他慢慢抬起头,冷下脸,阴阴的目光看我,懒洋洋地说:“亲家,听说你在帮金沐灶当村支书,有这事吗?”我吓得腿肚子突突跳,强撑着,才没瘫倒。我哆嗦着说:“没没,没影儿的事……”权桑麻笑了笑,说:“亲家,我待你不薄呀!”我的脸一阵烧烫,说:“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权桑麻的两只脚,从写字台上放下了,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他一拍我的肩膀,我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权桑麻搀着我坐到了沙发上。他接着说:“亲家,你这人啥都好,就是不敢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还说听别人说的,听谁说的?我都让人调查了,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你自己说的。你想帮金沐灶,这是真的。两家关系,子一辈,父一辈的,我理解。但你这事办的,谁都不领情。我知道,这肯定不是金沐灶的本意。这小子的心思在魁星阁上,是你一厢情愿,对不对?”
我吓得眼睛翻白,哆嗦着说:“是我自己瞎想的,我看他没事做,挺可怜的。”
权桑麻硬硬地说:“娘个×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就是他跟我作对的下场。听说,他跟你收破烂儿,亲家,你真幽默呀!你让一个下了台的乡长给你打工,收破烂儿。我敬佩你呀,亲家!这样一来,就把金沐灶的脸丢尽了!就凭这,咱两家就是实在的亲戚。本来,你想推金沐灶当支书,我挺生气的。但想到你收留他收破烂儿,我这气,消了。”
这几天,金沐灶也不来小屋了。我的肩周炎犯了,敲不了钟了。
这天夜里,我刚睡着,权国金给我打电话,让我进城一趟。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啥事了?
权国金在电话里哽咽了:“爹,你快来吧!”
我心中一咯瞪:“火苗儿病了?”
二跳开着收破烂儿的三马子上路,车像失惊的驴,猛蹿。机器声隆隆响,像是把黑夜炸开了。
到了县城,天大亮了。日头跳出来,城里的日头不像个日头,仿佛是灰尘和噪音的喷射口。二跳在外等候,我进了权国金的家,天亮了,屋里却很暗。灯还亮着,灯的瓦数不高,昏昏黄黄的。我看见权国金、火苗儿和金沐灶,他们三个人呆呆地坐着,挺安静。
我一瞅,头皮就炸了,知道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