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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律 大吕(第6页)

火苗儿噘起了嘴巴,不说话。

我知道火苗儿的心上又长了草。这孩子从来就没忘了金沐灶,尽管金沐灶三番五次地伤害她。

权国金来了,接火苗儿回家,顺便给我带了一包中华香烟。火苗儿很决绝,不回去。权国金说:“你咋不回去呢?拳头需要你呀!”火苗儿说:“你有钱,他不是有保姆吗?”权国金说:“孩子想娘了。”火苗儿说:“我再住两天,我自己回去。”我摆了摆手说:“火苗儿,回去吧。”我老婆也说:“闺女,快跟国金回去吧!”火苗儿赖劲又上来了:“我住两天就不中啦?你们还要轰我?”这孩子,把矛头指向我们了。权国金依旧劝她,劝不动,他只得孤零零回去了。

我还是想跟张慧敏唠唠,于是就来到了金家。我让张慧敏跟金沐灶提个醒儿,让他赶紧跟火苗儿一刀两断。张慧敏却笑了笑,笑得很慈祥:“一切随缘吧。”然后她就猫腰喂猫了。几天不见,她屋子里的猫越来越多了,孩子们喊她小猫奶奶。她老了,耳朵聋,老打岔,只听见猫的叫声。

我想到了杜伯儒,去了药王庙。

药王庙建得比原来还大,善男信女挺多,走马灯似的。杜伯儒是道长,抽签算命,开药治病。道长累病了,在屋子里歇着,一身道袍,下巴飘着白胡须,不似凡人。

我问他啥时候成仙?杜伯儒脸色苍白:“老轸头,我整天给别人算命治病,却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自己有病了,还得自己治。”

我心疼地说:“老杜,你悬壶济世,定有福报啊。”

杜伯儒频频摇头,说:“啥福报啊,人活着,就是受苦来的。你一辈子好事做多了,有福报吗?到如今还是穷日子,还是操儿女的心。”

杜伯儒真的不是凡人,长着火眼金睛。

我呵呵一笑,说:“这么说,你知道我为啥来找你了?”

杜伯儒说:“还能有啥事,火苗儿和金沐灶的事呗。”

我磕巴着说:“道长……你得帮帮我呀。”

杜伯儒说:“我跟你说,水来了,挡得住;火来了,挡得住;男女之情来了,挡不住了,更何况是旧情复燃啊!”

我愣了愣,惊讶地说:“你那意思,老房子失火,没救啦?”

杜伯儒叹息了一声,说:“沐灶辞职后来找过我。我理解他,佩服他。这得多大勇气啊!往后的出路在哪儿啊?他自己不知道。他没有后路可退,只能自己救自己。这样的铮铮男儿,是能迷女人的,你家火苗儿不爱他,别的女人也会爱他。”

一听他这话,我的心悬在半山腰了。

杜伯儒又问我:“轸头,你去找张慧敏没有?”

我说:“找了。她没说别的,只是说一切随缘吧!”

杜伯儒叹一声:“她真这样说的?”

我说:“真的。”

杜伯儒仰天一叹:“老太太要走了。”

我说:“老太太精神着呢,养了好多猫。”

杜伯儒摆了摆手说:“不,她要走了。”

三天后,张慧敏真的走了,她走得很安详。她是在睡梦中走的,无疾而终。我赶紧过去操办。金沐灶穿了白孝衫,跪在张慧敏的灵柩前,号啕大哭。杜伯儒请来佛家高僧给张慧敏做法事,他主持诵《度人经》。

权国金陪同权桑麻来了。

按乡下礼,权桑麻哭喊了几声:“老嫂子啊!”就掉了几滴泪。这叫吊纸。吊纸一般是没有眼泪的,就是干号。这跟虚情假意无关,像是约定俗成的。权国金跪地磕头,权桑麻却哭成泪人,又在张慧敏的灵柩前磕头,两个头磕得咚咚响,帮忙的、看热闹的,都服了。金沐灶那么跟他对抗,人家以德报怨。权桑麻上了礼金,一万块!临走的时候,权桑麻握了金沐灶的手,让他节哀顺变,然后横着膀子走了。

发丧的时候,路过燕子河,放了水灯,灯是莲花形的。传说人死之后要经过黑河,为避免失足落水,要在水面燃灯。杜伯儒念咒施法,把一只只纸灯放入水中。

水灯在水面漂浮着,渐渐远去。

槐儿和袁三定在美国,金沐灶不让给他们信儿。

就这样,张慧敏和金校长埋在了一块儿,一座大大的坟头,在离老槐树和大钟不远的地方,耸立起来。

5

张慧敏走了,那群猫被金沐灶撒向旷野。我去他家里看见就剩下了金沐灶。他整天望着张慧敏的遗像发呆。

我去看他,心疼地说:“别在家闷着了,出去走走。”

金沐灶忏悔地喃喃说:“我娘是我气死的,我不孝啊……”

我说:“别胡说,老太太是无疾而终,走得安详。想那么多干啥,你的路还长着呢,别这么在家里头耗着了。”

金沐灶说:“那我给您打工吧。要不要我?”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我一辈子就听别人使唤,还从没使唤过人,而且还是金沐灶这样的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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