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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律 大吕(第5页)

台下的呐喊声渐渐平息,等着袁三定做出什么解释。

袁三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锤,然后认真地对着那口神钟“咚”地敲了一下,然后停顿一下,再一次用小锤“咚”地敲了一下。人们奇怪地看着,袁三定“咚”地敲一下,停顿一下,就这样持续着。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过去了,会场已开始**,有的人干脆嚷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人们用各种声音和动作发泄着他们的不满。

袁三定仍然一锤一停地敲着,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人们在喊叫什么。有一些人开始愤然离去,会场上出现了大块大块的空缺。留下来的人们好像也喊累了,会场渐渐地安静下来。

与这寂静的气氛相反,我心里却是热闹而紧张的。

过了半个小时,坐在前面的一个姑娘突然尖叫一声:“哇,钟动了!”刹那间会场立即鸦雀无声,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座悠动的神钟。

袁三定仍旧一小锤一小锤地敲着,人们都听到了那小锤敲打吊钟悦耳的声响。吊钟在他一锤一锤的敲打中越**越高,在透明的空气中嗡嗡作响,尾音化为丝丝暖意弥散开来。

我暗暗惊叹着,老轸头虽是敲钟人,但他远远比不上袁三定的耐心和技术。看来敲钟也需要技术,我听见场上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袁三定沙哑着嗓音说:“一个人要想成功,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就会产生累积效应。当一小锤、一小锤的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会产生巨大的力量让神钟动起来,这就是专注的力量。”

台下一片掌声。

袁三定突然一拉吊钟的钢丝,沉重的神钟啪地坠落下来。嘭的一声巨响,神钟险些砸了他的右脚,他的脚一躲闪,神钟砸在一块石头上。人们惊呆了。石块崩裂高高地溅起来。

台下人一阵惊呼。袁三定大声嚷叫着,重复一句哲人的话:“Hewing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从绝望的大山上砍下一块希望的石头)

台下掌声雷动。那一瞬间神钟在阳光中渐渐隐没了。

人生如梦般缥缈,人生如戏各自演。袁三定醒来之后,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记着教堂神父对他说的一句话:“袁家后代会出一个传教士。”

4

我去看张慧敏,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佝偻了。我给她送去了新擗的玉米棒子和新鲜蔬菜。张慧敏高兴地说:“还是老轸头惦记着我。”我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想跟她唠唠。

说到袁三定,张慧敏说:“过去,我冤枉了三定这孩子,他还算有良心,常常来看我,对槐儿也很好。”我赞叹了一声:“你闺女眼珠没长错,看准人了。”提到金淑琴,老太太一阵长吁短叹:“袁家多大的家业啊,她没福消受。这阵子,我常梦见她,在那边过得也不开心。我寻思着,给她烧点儿纸去。”我说:“你腿脚不好,就让金沐灶去吧。”张慧敏说:“金沐灶歇假呢,他说过几天再上班,他也难得歇着。还是我去好,有些话,我跟闺女当面念叨。”我脱口而出:“金沐灶辞职了,你不知道?”

张慧敏耳背,说了句别的。

原来张慧敏还不知道儿子辞职的事,我也不能捅破。我走了,到了院子里,碰上金沐灶回家,他扛着鱼竿,拎着鱼篓,跟杜伯儒去水库钓鱼了。我说:“你还真有闲心,咋不把你辞职的事告诉你娘?”金沐灶说:“我还不知道咋说。”我想了想说:“不管咋说,你得让她知道啊!她是你娘。”

金沐灶钓了半篓子鱼,他留我吃鱼,我知道,他是让我跟他娘挑明。吃饭的时候,我跟张慧敏说:“老嫂子,咱们老啦,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咱就由他们去吧!啥都别管,就一条,孝顺老人就中。”金沐灶冲我使眼色。我又说:“沐灶懂事,没跟你商量,辞官不做了。回家就一门心思地守着你,孝顺你。”

张慧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金沐灶。

金沐灶抱歉地说:“娘,在官场我混不下去了,您不会不要我吧?”

张慧敏忽地流泪了:“都是你那死鬼爹害的你,整天的魁星阁呀,天启大钟啊,金家文脉呀……”

金沐灶说:“娘,不能怨我爹,要怨就怨权桑麻。我们金家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我家仇人!”

张慧敏却轻轻地一笑,说:“佛教把仇敌看成是磨炼自己的菩萨。权桑麻就是你的菩萨,好好敬他吧!”说这话时,她眼角挂着泪滴,欲落未落。

我和金沐灶一愣。

张慧敏说:“你有你的活法,娘老了,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

张慧敏抬着脑袋,说:“那就赶紧把儿媳妇娶回家!”

金沐灶闷闷的,不说话。

张慧敏瞪了眼睛,说:“孩子,当着你轸叔,说句真心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火苗儿呢?人家闺女是出了阁的人了。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让娘早点儿抱上孙子啊。”

说到火苗儿,我心里别扭,流露出一丝的无奈。我给张慧敏夹了块鱼肉,说:“老嫂子,吃鱼,吃鱼。”

张慧敏说:“轸头,你看好你的闺女,我看着我的儿子,咱们相安无事。”

我不知咋回答,脸上一阵烧烫。

桌子下,站满了猫,喵喵叫,要鱼吃。我就把鱼头甩给了它们。

听说金沐灶辞了公职,火苗儿很意外,那天,她回家问我:“爹,沐灶到底是咋想的?”我说:“甭管人家,过好你的日子,少搭理他。”火苗儿响亮地说:“他若是当他的官,我就不管他,把他忘了也中。可他官不做了,铁饭碗不要了,心里头有苦衷啊,我能不管吗?”我说:“你管不了。”火苗儿说:“管不了,我也得问问他。我俩毕竟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

我找了本评剧剧本《王少安赶船》,手抄的,蝇头小楷,交给火苗儿,让她抄下来。我就是想让她闷在家里,别去找金沐灶。火苗儿稀罕,边抄边哼唱里面的唱词。几天后,她就坐不住了,去了燕子河散心。是散心呢,还是找金沐灶?金沐灶天天在这里钓鱼呢!

后来,有人告诉我,金沐灶在燕子河钓鱼呢。过去是一个人,如今是俩人了。我知道,多的那个人肯定是火苗儿。

晚上火苗儿回家,我问火苗儿:“听说你钓鱼去啦?就这么个男人,三番五次地甩了你,你还往他跟前凑?”火苗儿说:“以前,我只顾着唱戏,啥都不知道,连矿上械斗的事儿都不清楚。权国金一家瞒了我多少事啊!为了钱,他们啥事都敢做,坑人啊!金沐灶揭露真相,得罪了乡亲,得罪了官场,他一横心,回家了。我觉得他做得对,有良心!”

我咳嗽一声说:“这就是说真话的结果。一个堂堂乡长,现在只能钓鱼。离他远点儿吧。闺女,你再和金沐灶在一起,让权家人看见得炸窝呀!你就让爹省点儿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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