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落在坟头,其实,他没落,除了林子里的菩提树,他是不能着地的。我吓得趴在地上,冒着冷汗。
空中传来毛嘎子的声音:“老轸头,我来看看你。”
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仰着脸望,啥都望不见。我说:“毛嘎子,你哪儿都好,就是老吓唬人。”
毛嘎子说:“我吓着你了?”毛嘎子两只眼睛又成了探照灯,往四下照着,他的脖子能旋转三百六十度。这时,毛嘎子似乎发现了啥,飞了过去,一会儿又飞了回来。
我眼前出现幻觉,他手里抓着一只拱地的鼹鼠,鼹鼠嗞嗞直叫。毛嘎子说:“求饶也不中。”
毛嘎子一口咬下去,鼹鼠不叫了。
毛嘎子吃得很香,嘴里冒着血。我瞅了一眼,就不敢再瞅了。
我骂道:“你个牲口,没事,我先走了。”
毛嘎子说:“我知道你儿子在哪里。”我问:“在哪里?”毛嘎子说:“还活着。没他啥事,大当家的能逃过一劫,二当家的得伏法。”我听了抓挠腰,骂:“你小子都不食人间烟火了,懂个屁呀?”
忽然,毛嘎子嘴里冒出了金校长的声音:“老轸头,这样的话,我也能睡个踏实觉了。但是别指望除恶务尽,挖个干干净净。修桥补路双瞎眼,横行霸道有马骑。到了啥年代,都这样,改不了。”
我困了,想先去打个盹儿。
毛嘎子呼啦啦飞走了,穿过云层,飞向云顶睡觉去了。
我愣在那里望着天。此时我说啥呢?说了也没有人信啊!
果然应了毛嘎子的预测,回到家里就听说,腰里硬虽坏,但不是对谁都坏,秦桧还有仨相好的呢。最终,他扛下了所有罪责:是他带着红卫兵砸钟,过失砸死金校长;是他带着红卫兵烧了魁星阁。腰里硬说:“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些坏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都怪我受‘四人帮’的毒害忒深了!我对不起金校长,对不起权支书的栽培,对不起日头村,对不起中国人民,对不起世界人民……”
腰里硬被抓走的第二天,黑五也被抓走了。
这一事件,让权桑麻难受了几天。
那天午后,权桑麻让我陪同他去了腰里硬家。
一进腰里硬的家门,就听见蓝串儿正在哼着歌:“我们的生活比呀比蜜甜……”儿子蝈蝈在一旁玩耍,一点儿没有悲伤的气氛。见我和权桑麻来了,蓝串儿愣住了。权桑麻说:“蓝串儿,腰里硬走了,都怪我没把他教育好。你带着孩子不易,好好生活!”我也劝了两句:“有啥事,找我老轸头。”权桑麻说:“对,你找我的亲家,他可是能人。”我咧嘴说:“别给我戴高帽儿,我能,能得过支书吗?”权桑麻哈哈笑着,掏出一沓钱,轻轻放在灶台上。
蓝串儿和蝈蝈送我们出来。
事情了结了,权桑麻毫发未伤,还是日头村支书,可我那傻儿子猴头呢?我烦他,还惦记他。父母难当啊!记得听毛嘎子说过,他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就说明他还活着。我去找毛嘎子,菩提树上没有,金校长坟上也没有。我的眼睛像地狱里的烈火,火烧火燎,大声喊着:“毛嘎子,你在哪儿?”声音在夜空里回**,毛嘎子没有回应。
我去了权桑麻家,让他想办法找我儿子。一推开他家的门,我吓了一跳,见猴头正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吃着白米饭,桌上有酒有肉。权桑麻看着他吃,脸上笑眯眯的。猴头只顾吃饭,也不瞅我。我问权桑麻:“亲家,这是咋回事?”权桑麻说:“咋回事儿,我把你儿子藏起来了。”我一愣,问:“藏起来了,藏哪儿啦?”权桑麻说:“就在这屋里头。”我想起来了,权桑麻的房子是土改时分的,地主汪老五修了夹皮墙,下面还有隐着的储藏室,可以藏身。
权桑麻哈哈一笑,说:“娘个×的,这房子新中国成立后一直没用上,没想到,开放了,用上了。”
我惊疑地问:“上边还会不会抓他呀?”
权桑麻说:“抓个屁!抓了腰里硬和黑五,一了百了。”我沉了脸问:“这样做,不合适吧?”
权桑麻朝我瞪眼:“难道把你儿子送进监狱就合适了?那你这就送去!”我被噎住了。权桑麻站起身,拿过柜子上的镜子,擦了又擦,这还是我多年前送他的,上面写着:人民的好支书。被他一擦,红光闪闪。权桑麻说:“真金不怕火炼啊!无论是来烫的还是来冰的,我生冷不忌,经得起考验。实践证明,就应了你写的这六个字——人民的好支书!”猴头吃饱喝足,打起嗝来,像卡了一片鸡毛。权桑麻说:“孩子,慢点儿吃,有的是。”我瞪了猴头一眼。
权桑麻重新复出,两个儿子要庆祝庆祝。权大树要请一台评剧,权国金没答应,说:“低调儿低调儿,我看就放放鞭炮得了。”权大树说:“那不中,就得唱评剧,热闹。”权大树过继给了金茂才,跟金家挺亲,也娶妻生子,成了金家的顶梁柱。可他毕竟是权桑麻的大儿子,隔三岔五的还得回家,有些事还拿主意。他拿出了当大哥的派头,让权国金去县城把戏班子请来。我听说,权国金假装去请戏班子,在县城绕了半天,看了一场印度电影《流浪者之歌》,偷偷回来了。他撒谎说:“戏班子去省里汇报演出了,人家没空儿。”权大树想了想,说:“这样吧,咱爹爱听评剧,就唱个堂会吧!把火苗儿请来,唱几段,就在咱家院子里,摆上十几桌,亲朋好友边喝边听。火苗儿是你小姨子,还得你去。”
权国金一件事没办成,权桑麻一句话也没说。权大树骂了一通:“连个小姨子都不听你的话,多没劲啊!你看我那小姨子,姐夫指哪儿打哪儿。你呀,窝囊,真窝囊!”
后来,我听说权大树亲自出马,请来了一台皮影戏。
权桑麻亲自定的剧目是《五峰会》。唱的是,北宋神宗皇帝赵顼在位期间,奸相沈恒威与甘香寺和尚勾结,利用北国珍珠娘谋害神宗。忠臣镇西侯曹国丈,巧设民间花会救驾,经过一场奸相谋害、忠臣护驾的事件,神宗万分感激各位忠臣将士,就地封暴彩文为兵马大元帅,其他将士个个加官晋爵。
权桑麻跟我说:“亲家,这出戏忒好!你看我像不像神宗皇帝?有奸臣害我,更有忠臣保驾,我看你就是忠臣啊!”我笑了笑,没说啥。心想,权桑麻都把自己打扮成明君啦,还有人害他,还有人保他,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呀?腰里硬若是听到这话,会在监狱里撞墙的!
《五峰会》脚本长,一连唱了三个夜晚。权桑麻看得如痴如醉,时而开怀大笑,时而老泪纵横,他入戏挺深。
金沐灶失望地走了,他没能扳倒权桑麻。
临走前,我跟金沐灶说:“想开点儿,别钻牛角尖儿。你爹说了,别指望除恶务尽,挖个干干净净。修桥补路双瞎眼,横行霸道有马骑。到了啥年代,都这样,改不了。”金沐灶一愣,问:“轸叔,我爹啥时候说的?”我说:“就前两天。毛嘎子在你爹的坟地上说的,是你爹的声音。”
日头村里穷,泥垛墙,茅草棚,东倒西歪;羊肠小路,七扭八歪。权桑麻带着村民种田,种新品,村民们也没富起来。权桑麻挺困惑,找到我说:“娘个×的,费老劲了,可还是穷。”我叹息一声,说:“穷也没法,这是咱日头村的命。”权桑麻骂:“喷粪嚼蛆,纯属扯淡!亲家,啥年代了,还信命?”我说:“不信命咋整?我家就是这么穷。大包干包了两年,吃饱了,还有余粮,开心啊!可如今不中了,粮食便宜,连耗子都不愿吃,还要交农业税,到了年根儿一结算,种地拉饥荒。做点儿小买卖吧,物价高,都涨过披霞山了,倒腾来倒腾去,也是瞎倒腾,不挣钱。我去贩鸡蛋,累了一天,一身臭汗,才赚了一块二,不值啊。”权桑麻精明地眨着眼睛说:“人不能让尿憋死,总得想点儿办法。都改革开放了,谁发家,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我得想办法干场大的,让村里人,让乡里、县里看看,我权桑麻还是当年的小伙子,只是头上多了几根白发!”我想不出办法,想回家,权桑麻不让,他说:“想吧,我管你酒喝!”这时,就听见窗外有人喊:“老轸头,你家猴头和媳妇打起来了!”
到家一瞅,猴头跟菜花正打架呢。听了几句,我就明白了。这几年,过日子开销大,加上养两个儿子,箱底钱花得差不多了,菜花心里着急,就跟猴头吵。猴头没本事,进城卖西瓜,城里有了城管,把他的西瓜全扣了。猴头抄起西瓜刀,要跟人家拼命,被好心人拦住了。城管扣了他的农用三轮车,他流着泪,走着回到了家。我怕猴头出事,说啥也不让他进城了。集市上卖菜不赚钱,他就在家里待着。大的哭,小的叫,菜花不省心,看着大白天呼呼大睡的猴头大骂,猴头被骂醒了,针尖对麦芒,两人吵了起来。
菜花骂:“你个熊蛋玩意儿,瞅瞅你这俩儿子,都张嘴儿等着吃呢。眼下连便宜奶粉都买不起了。”猴头骂:“臭娘儿们,啥意思,你让我去偷去抢啊?”菜花说:“你说啥意思?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你跟个娘儿们似的整天守着家,不怕你老婆偷贼养汉啊?”说着,她哭诉起来:“我倒八辈子霉了,跟了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熊玩意儿。早知今天,还不如跟孙大脑袋混呢!”猴头被激怒了:“臭娘儿们,想孙大脑袋了?找他去,滚,给我滚!”我走进院子,正看见猴头用脚踢菜花。菜花险些栽倒。我冲上去,狠狠打了猴头两个耳光。菜花一看见我更来劲儿了,高喊起来:“汪猴头,你有种!一铁锤砸死了金校长,今儿个,你砸死我们娘仨得了!”猴头急得猴跳,还要冲上去打菜花。
这时我老婆扑过去,我抄起轸木狠狠打了猴头一棍子:“跟老婆打架,算啥本事!”猴头被打蔫了。屋子里两个孩子哭天抢地,菜花抱着两个孩子只是哭。别人家的媳妇还能回娘家,她不能,爹娘死得早,哥哥听说她改嫁给杀人犯,见她像见了瘟神,躲得老远。我老婆心肠好,同情菜花,拿出白面给儿媳妇包饺子,煮熟了送过去。她说:“孩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猴头也不是忒懒的人,他肯定会去赚钱的。”菜花吃着饺子,婆婆看着两个孩子。猴头蹲在地上,吭吭运气,哭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村里金三万组织了个施工队,到城里揽活,一天能赚十几块钱,有十几个年轻人跟了去。猴头心上长了草,我怕他出去惹事,不让他去。我说:“好好种地吧,钱的事,咱再想辙。”猴头不说话,哪知心里头却打定了主意。没两天,猴头跟村里的两个木匠金水和汪亮亮跑了。我想,走了也好,走了倒也清净。
好多年轻人走了,日头村少了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