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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暑假时,金沐灶回了家。
到了晚上,我请金沐灶和姑爷权国金吃饭。两人一见面,权国金就把金沐灶抱了起来。金沐灶嘿嘿一笑,说:“没想到,你小子还有把子力气。”我陪他俩喝酒,火苗儿和大妞边吃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男人喝酒是挺有意思的,看着自己爱的男人喝酒,更有意思。
权国金说:“金沐灶,你的事,我心里盛着呢。重建魁星阁对不对?可我跟我爹一说,他吹胡子瞪眼地说:‘刚吃了几天饱饭啊,就搁不下你了,魁星阁能当饭吃?’”
金沐灶说:“国金,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你。这事以后再说吧。”
权国金说:“这事,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天时有,地利呢?农民依旧是土里刨食,富不起来,集体经济没有积累,没有钱,魁星阁就建不成。”
金沐灶问:“你认为,农民不富的原因在哪儿?”
权国金说:“很简单,守着一亩三分地,富不了。要想富,必须经商办企业。”
金沐灶想了想说:“贫困的原因就是农民素质低、没文化。”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村里建设一个农业技术培训班,聘请吕富仁教授前来讲课。
两人就这样,喝着说着。
后来,金沐灶还是想让权国金跟权桑麻说情。权国金说:“要去你去吧,那个老顽固,他一直以为金克木,就是你金家克着我们权家,你说气人不!”
金沐灶没醉,却像醉汉一样摇摆。
假期结束,魁星阁还是没着落,金沐灶有些沮丧,头发凌乱,眼睛失去了光彩。
上面要查“文革”的“三种人”,金沐灶又回来了。
金沐灶给上边写了信,揭发权桑麻背后指使腰里硬、黑五、猴头将父亲打死。他发誓为父亲报仇雪恨的一天就要来到了。所以,他盯上了我家猴头,逼着猴头揭发检举权桑麻。
一听这事,我头皮一麻,浑身发抖,不知咋办好。猴头受了夹板气,收拾了权桑麻,难道权家是好惹的?将来报复起猴头会比整金沐灶还狠。如果不听金沐灶的,金沐灶也不会轻饶了猴头。
猴头吓得两腿打战,全身筛糠。
金沐灶说:“猴头,你早揭发,早解脱。”
猴头汪了泪。他怕进去,不敢得罪权桑麻,整天躲着金沐灶。
县里调查组来了,找腰里硬和汪猴头。这时我可咋办呢?一头是未来的姑爷金沐灶,他父亲死得冤,他要为父亲报仇,不应该吗?另一头是我的亲家权桑麻,罪孽深重,可他毕竟是我大闺女的老公公,手心手背都是一家人啊。思来想去,生死存亡,我还是选择闭嘴为好。
后来夜夜梦见金校长,我心里又有些松动。因为,我和金校长是最交心的老哥们儿,我愿意让他的亡灵安息。
猴头端着水瓢,呛了一口水。
火苗儿来了,对猴头说:“大哥,是白的黑不了,是黑的白不了。别撑着了,揭发权桑麻吧。”
猴头说:“妹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得为我想想,万一权桑麻扳不倒,报复我咋办?”
火苗儿把眉一皱,嘴一噘,说:“‘四人帮’都倒了,他能不倒?难道他比‘四人帮’官还大?”
我脸冲着猴头,没好气地说:“就算他不倒,你也落个安心。再说了,他还敢打击报复你,没王法啦?”
猴头想了想,说:“中,人心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我都说了吧。要杀要剐随他娘的去吧!”
这时候,大妞手捂着腮哭,晃晃地进来了。
我抽了一口冷气。大妞一进屋就拉着猴头的手不放:“大哥,我是权桑麻的儿媳妇,你揭发了我公公,让我在权家咋做人啊?大哥,我知道,你从小就疼我,从不让人欺负我……”火苗儿说:“姐,你这样做就不对了。”大妞说:“那你为啥向着金家呀?”火苗儿说:“金家有冤情啊,你公公就是背后指使。”大妞嘴里喷着唾沫吼:“不对,我公公啥都不知道,都是腰里硬干的!不信咱找腰里硬对质!”说着说着,姐妹俩吵了起来。我双手抓挠着胸口喊道:“你们都给我住嘴!”
猴头乘机蔫蔫地溜了。
我怕两个闺女纠缠我,就去状元槐下抽烟。
日光透过树枝树叶,刺得我睁不开眼睛。这时候,有个村支委跟我说,腰里硬痛哭流涕,成了受害者。调查组找汪猴头,我家没人,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调查组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将躲在芦苇**里的猴头揪了出来。后来,猴头说:“砸大钟,都是腰里硬和黑五指使的,我根本就没想把金校长砸死啊。”我知道,猴头确实说了实话,他那层次,还达不到权桑麻的直接指挥。但我糊涂的是,权桑麻曾私下递给他一把铁锤,而那把铁锤柄上写着腰里硬的名字。后来,猴头就不见了,据说是从小黑屋逃跑的。不知是有人救的,还是他自己逃脱的。
权桑麻请我喝酒,我喝了一口,没敢久留,怕摊上事。权桑麻被查,我儿子也跑了,我跟他喝酒,得背多大黑锅啊。我说:“我是一介草民,有了事扛不住啊。”权桑麻潇洒地一笑,说:“怕啥,天塌了,我顶着。”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这时候的我,树叶落了都怕砸脑袋。我匆匆走了。临走的时候,权桑麻吼,嗓子都快吼裂了:“怕啥,怕球啥?我权桑麻一心一意干革命,刀撂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刚出门口,我就碰到了金沐灶。我愣住了。金沐灶说:“我都听见了,你们真是亲向亲啊,我心里的苦水都快把我淹死了,你却和权桑麻喝酒。老轸头,我白白信任了你这么多年,我可是拿你当亲人啊!”金沐灶眼里闪着泪。我的心一沉,说:“金沐灶,你听我说,听我说……”金沐灶说:“轸叔,我算认清你了,你就是权桑麻的卧底啊!”说完,他就倔倔地走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找金校长,坐在他的坟头说心事。说着说着我就流泪了:“金校长啊,我不怕儿子猴头再进去,我也不怕权桑麻使坏,只要你能睡得踏实,我啥都不怕。”
坟地哑静。我说到三星偏西才回了家。
光明骤然泯灭时,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在云顶敲响了姑洗钟都不能唤回光明。不是因为恐怖而是由于钟声的感召(天启大钟在坟墓里,显然不是老轸头在敲钟),我要尽快飞回日头村去。我悠然坐在菩提树上,这三月天格外晴朗明丽,风像女人的小手抚摩着我的脸面。我倾听下边隐隐约约传来的钟声。
钟声渐弱的时候,我听见从遥远的那边传来红嘴乌鸦的鸣叫声(红嘴乌鸦不经死亡而直接达到永生,上升为一个村庄的图腾),我追随红嘴乌鸦而去。
正说着话,毛嘎子呼啦啦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