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数完钱,我就浑身痒痒,不得劲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我骂自己:“老轸头,你是敲钟人,你的良心呢?”我感觉自己清清白白的心肠,被溅了泥点子,砢碜。我下定决心,守着种地,不收鸡蛋了。猴头跟我急了眼:“爹,咋不去啦?”我耷眉沉脸,不吭声。猴头问:“是不赚钱吗?”我说:“是比种地挣钱,可我心里难受!”猴头说:“改造不好的老农民,那我自己去卖鸡蛋!”
猴头一边卖鸡蛋,一边驮大头菜进城里卖。那时没城管,可以在城里随便摆摊。城里人吃到农村的新鲜蔬菜,心里头喜滋滋的。我远远瞅见猴头伸着脖子高喊:“日头村的大头菜,没有任何病虫害,唐山人民都夸好,五讲四美三热爱!”女孩们刚刚流行穿裙子,蹲下挑选菜头。猴头最兴奋,贼眼瞄着女孩的底裤,嘴里喊着:“高高的,高高的。”总要多给二两。女孩走了,猴头说一句:“在城里,真好啊!”我盯着他,他擦着鼻血,装作不经意地唱歌。我朝猴头的后脑勺就擂了一拳:“流氓,瞅你那点儿出息!”猴头吓了一跳。后来,猴头自己去卖大头菜,不愿带我。他卖大头菜上了瘾,我家的卖没了,他就到别人的地里收。
后来,我家猴头领来一个媳妇。
这里的故事,真是蹊跷,但都是猴头跟我说的。那一天,猴头去城里卖菜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孙大脑袋。孙大脑袋是个包工头,从东北农村出来的。孙大脑袋有钱了,想不出咋花,就乱搞女人。家花不如野花香,孙大脑袋醉卧花丛,也不怎么回家了。孙大脑袋的老婆叫菜花,在郊区开了个饭店,就叫菜花饭店。丈夫多日没回家,菜花惦记,就去找孙大脑袋,正好把孙大脑袋堵在了屋里,**还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菜花把办公室里的东西往两人身上扔,钢笔、墨水、订书器,逮啥扔啥。孙大脑袋灰头土脸,嚷嚷:“离婚!没这么欺负人的!”菜花哭了,说:“死去吧!我就是不离,死也不离!”孙大脑袋本想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没想到事情走到了这一步。那个女孩也不依不饶,说:“你不离婚,我就死给你看!”孙大脑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小的好,青春忒他娘的美妙。可黄脸婆不离婚咋办?孙大脑袋想不出办法,女孩就说:“好办,她查咱俩的奸,咱也查她的奸!”
孙大脑袋选中了我家猴头。
我了解猴头,他本来就好色,好拉拢。而且他是个卖菜的,常跟菜花联系。菜花个子矮,矮得精神;皮肤白,白得有味道。猴头盯着菜花,她是那么美,那么**。
渐渐地,猴头忘了孙大脑袋交给他的任务了,觉着自己就是为菜花而生的。
那天晚上,孙大脑袋踹开了饭店的门,他看见猴头和菜花光溜溜的,忙得翻江倒海。见了孙大脑袋,两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完了事,猴头才拉上被子,说一声:“坐吧。”
孙大脑袋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你他娘搞我老婆?”
猴头说:“我稀罕她!”
菜花说:“我也稀罕他!”
孙大脑袋大骂:“王八蛋!我让你勾引我媳妇上床,没让你真搞她呀!你他娘的还给我戴绿帽子,气死我了!我的女人,除了我能动,谁都不能动!”菜花这才知道,原来猴头是卧底。
孙大脑袋举起棒子,打在猴头的胳膊上,咔嚓一声,胳膊折了。
孙大脑袋憋涨了脸,说:“我孙大脑袋只给别人戴绿帽子,没想到,自己也沾了绿。我打死你!”孙大脑袋又要舞棒子,猴头抱着脑袋跑了。
胳膊断了往袖子里塞。猴头胳膊打了石膏,不敢出门。
这趟生意赚大了。猴头伤愈之后,把那个叫菜花的女人娶回了家。那一天,菜花出现在了我家。我吸了一口气,这女人忒胖,腿粗、腰粗、胳膊也粗。她还拉来了一大车东西,电视、冰箱、洗衣机、大衣柜、床铺,还有锅碗瓢盆啥的,显得很气派。猴头看见菜花,险些把舌头吞进肚里。菜花望着猴头说:“相好的,我跟孙大脑袋离婚了,你不会不要我吧?”猴头高兴地搓着双手,说:“咋不要呢!要,要!”他嘿嘿地笑了。
我家一下乱了套。来不及盖新房,就把旧屋刷了层石灰,家具都是现成的。别人说,菜花带过来不少钱。我没问,猴头也没说。就这样,小两口稀里糊涂就入了洞房。让人感觉像做梦一样。
来年春天,菜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许是老天爷惩罚我们汪家,两个孩子的腿都是残疾:一个左腿瘸,一个右腿瘸。
猴头给老大取名叫汪大跳,给老二取名叫汪二跳。两个孩子头发乌黑,眼睛贼亮。
我长叹一声,流泪了:“报应啊!”
我的大妞成宿不回家,后来干脆和权国金住到了一块。我这几个孩子,没有省油的灯!这个大妞,还没出阁呢,就和权国金黏住了,这肚子起来咋办呢?
我去找权桑麻,商量给两个孩子办喜事。
权桑麻说:“大妞这孩子懂事,比你家火苗儿好,我喜欢。”
我担忧地说:“桑麻,能攀上您这高枝,我们汪家烧高香了。我担心这两个孩子,天天在一块儿,难免有个闪失,日子长了,就盖不住了。”
权桑麻哈哈一笑,说:“亲家,说得对。孩子们都大了,给俩孩子办了吧。你看,家里有现成的大房子,我再给大妞买上三大件,车子、手表和缝纫机。你说呢?”
我哈腰一笑:“好。”
大妞和权国金结婚那天,来了好多人,坐了几十桌。
没有一年,我就当姥爷了。大妞生了个大胖小子。孩子两只手特别大,攥成拳头成了大馒头。权桑麻给孙子起名,大名儿叫权头,小名儿叫拳头。
权桑麻抱着孙子,满脸笑纹。他呵呵笑着说:“权头好,到哪儿都有权,到哪儿都当头儿。”
权头就举着拳头乱挥,打在权桑麻的鼻子上。
权桑麻哈哈大笑:“打得好!再给爷爷来一拳!”
张慧敏含泪点头。
我瞅这祖孙俩忒可怜,就悄悄帮着她料理责任田。火苗儿对我说:“爹,我想搬到金沐灶家去住。”我愣了一下,她认定的事,拦不下,她说去就去了。下完地,她就照顾张慧敏和槐儿。张慧敏说:“火苗儿,你真是好闺女。可金沐灶不娶你,我也没办法呀!”火苗儿说:“那我就认您做干娘!反正能和你们金家沾上边就中。”张慧敏眼里含着泪,说:“你上辈子欠我们金家的?”火苗儿笑了:“是啊,干娘,前世欠了孽债,这辈子来偿还啦!”火苗儿真心喜欢槐儿,还常给他买棒棒糖。
张慧敏告诉我,金沐灶在大学城里,见着吕富仁了。
我认识吕富仁,原来就在日头村北面的“五七干校”。干校里面有右派,还有劳动改造的教授。吕富仁高个头儿,水蛇腰,戴着近视眼镜,劳动卖力,但力气小,跟不上趟。那几年,“五七干校”里的人,每天像社员一样种稻子,插秧、施肥、撒药、收割、脱粒,什么活都干。
那一次我们下地经过,见这帮人在插秧。吕富仁弯腰插秧,插得慢,跟绣花一样,被人家拉下一大截,这让管教好一通训斥。吕富仁大汗淋漓,说:“一定快,一定快。”但还是跟不上。金沐灶当下就挽了裤腿、脱了鞋,走进水田,对吕富仁说:“我来吧。”金沐灶拿过秧苗,插得飞快,很快就超过了那些人。吕富仁感激不尽,说:“小伙子,谢谢你。”打那以后,金沐灶和吕富仁就认识了。两人时常在一起唠嗑。还有几回,金沐灶把吕富仁的脏衣服拿回家洗了。
后来,吕富仁走了,回大学任教了。
考大学的时候,金沐灶曾对我说,他决定去找吕教授。于是,就报了省农大。很多人对他这个状元落户农大不理解。在学校,吕富仁教农业机械,但他喜欢用哲学探讨问题。吕教授说:“研究哲学好啊,在一定程度上更能把握和对待人生的挫折和成功。如果改变不了环境,就改变自己的心态。即使在‘五七干校’,我也活得挺乐观的。”金沐灶说到自己和火苗儿的事,说完就长吁短叹。
吕富仁说:“有一种人生哲学,就叫浪漫主义。浪漫主义以情为中心,我认为,理性极限和能力,都需要情来补足。情是万物的尺度,喜怒哀乐,皆由心生。”吕富仁好像对浪漫主义人生哲学很有研究,但他自己却依然单身。他说:“我越研究,起点就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