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金沐灶却一点儿听不见,难道是我有啥特异功能?我抬头望去,却瞅不见毛嘎子的身影。我循着声音找到了村北的小树林,林子里有一片光点儿一跳一跳的。老辈子人说,小孩子死后鬼魂灵活,那魂儿永远都是游来**去的。
当天晚上,村庄极静,隐隐有狗的叫声。我跟大妞说起毛嘎子说的话,大妞批评我:“爹,你也太迷信了,毛嘎子会说话,等于有鬼魂啊!”我摇了摇头说:“不是鬼魂,毛嘎子真的活着。”怪了,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呢?大妞问:“爹,真的有声音吗?”我说:“爹能骗你吗?”大妞疑惑地叹息着,好像在算一笔糊涂账。
权国金过来了,他这是给金沐灶送行,两人喝酒,还请我家大妞作陪。
我咧了咧嘴说:“光大妞陪,不用我陪吗?”
权国金支吾着:“您,您也跟着喝酒吧。”
我噘着嘴巴说:“瞧我这出息,喝酒还是争来的!”
大妞咯咯笑起来,像一团刺猬。
权国金买了些鸡腿、猪耳朵、花生米,豆角、小葱、豆瓣酱,还有半塑料桶散白酒。两人边喝边掏心窝子。权国金说:“我知道了,为啥你要跟火苗儿分手,原来是为了考大学。”金沐灶瞅了我一眼,说:“你扯啥淡啊。我对不住火苗儿,可我绝不是为了这个。是我爹让我趁着年轻,先干大事。”权国金说:“咱俩都快成连襟了,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姐夫呢!你也知道,有大妞,我心静不下,我想,就这么着吧,考不上大学不也一辈子吗。有大妞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我也知足了。”金沐灶说:“你说得对,咱俩干了这一杯。”权国金喝了一杯。金沐灶问:“国金,以后你有啥打算?”权国金想了想说:“我恨当官的,但我还很想当官!”金沐灶又举了杯:“那就祝你心想事成。”权国金说:“我连干两杯,打心窝里为你高兴啊!明儿,我就不去街上送你了,我喝多了!”权国金真的喝多了,大妞扶着他,摇晃着往外走去。
这两人真的好上了?权国金要挖我心头肉了。
权桑麻主持仪式,欢送金沐灶。
权桑麻给金沐灶披上大红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村男女老少鼓掌。我也跟着鼓掌。
权桑麻的讲话**奔放:“金沐灶是我们日头村的新状元,了不起,了不起啊!他是新中国成立后咱日头村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全省的高考状元,值得祝贺!这和村党支部多年的关怀培养是分不开的!希望金沐灶学业有成,为党和人民建功立业!”
金沐灶微微一笑,说:“我就一句话,我会好好的,学成回来!”
槐儿跑了出来,他抱着金沐灶的腿,哭着不叫舅舅走。金沐灶抱起槐儿,自己也流泪了。他亲了一下槐儿,说:“槐儿,在家好好听姥姥的话,舅舅很快就回来。”
金沐灶在搜寻着啥,目光趋于黯淡。我忽然发现,火苗儿没在现场。之后,村里的年轻人敲着锣鼓,送金沐灶走了十里地。
火苗儿看着金沐灶披着大红花,她笑了。她轻轻地说:“这小子,像个新郎官儿。”看到金沐灶远去了,她哭了。火苗儿一直站到天黑,我去接回了她,火苗儿默默地,不说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她磕磕绊绊的。
我和火苗儿回家,碰见猴头。猴头是个钻牛角尖的人。这些天他一直嘟囔:“金校长不是我故意杀的,却关了两个月;金沐灶要娶我妹火苗儿,逼着我给金校长请罪,他娘的,这小子却把我妹甩了,自己考了大学,进了大都市。天下到哪儿说理去!”我说:“你嘟囔个啥?没良心,人家沐灶没把养鸡场给咱啊!”猴头说:“快别提鸡了,我想不通!”
我骂道:“人活脸,树活皮。你要脸,就给我考个状元试试!”
猴头被我的话噎住了。后来,我发现猴头得了夜游症,夜里在日头村绕来绕去,像贼一样鬼鬼祟祟。
有一回,猴头夜游时让巡夜的腰里硬抓住了,腰里硬说:“你个杀人犯,半夜跑出来干啥?打算偷谁家东西啊?”猴头两手乱抓,扯着嗓子高喊:“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
听到喊声,我追了出去,看到猴头躺在街上睡着了,腰里硬却不见了踪影。我一脚踢醒了猴头,他揉着眼睛回家了。天亮之后,他大骂腰里硬,说昨夜梦见腰里硬了。
我说:“你还梦见啥?”猴头说:“我还梦见金校长了,他伸出双手要挖我的心,双手血淋淋的!”
我的心一咯噔,掉下去了。
猴头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我一直观察娄宿查看猴头的梦。但没有找到,看来他不打算在这个时辰做梦了。
我在天上敲响应钟,云层里颤抖着应钟的节奏,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太阳向我滚滚而来。月亮被众星环绕、簇拥,与太阳的光芒交融汇合而光芒四射。冬日的一场大风刻薄而歹毒,摇倒了树林的一片小树,差点儿把状元槐刮倒了。灰色的树枝在风中摇晃不止,树叶吹起又纷纷落下(满地落叶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神秘,因为它覆盖着这个世界需要的一个秘密)。村里因为冬天的到来显得沉闷凄凉,如果不是日头爷不停地照耀给村里增加温度,人们就不愿意出门走动。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我很难进入猴头的梦境里去。
看不到猴头的梦,我一切尽知晓。因为知晓一切的神已经附在我的体上。
日头村孽债深重,猴头由茫然变为惊愕。如果猴头没死那只能受到惩罚。如果肉体没有受到惩罚,那么他的良心也会遭受折磨,如果没有良心了,那么他就幸福了(由此我为人性的弱点感到悲伤)。我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吧。”我飞走了。今天是怎么了,飞回云顶还像一只猴子似的到处乱窜。
4
金沐灶的养鸡场给了我,我就搬进鸡场里住,守着那些草鸡,鸡屎臭得邪乎。一天夜里,猴头来了,还是夜游,他对着鸡笼咕呱一叫,鸡吓得乱飞乱跳,没个安生。第二天,鸡场闹了鸡瘟,死了一片。我打了猴头一轸木,骂他是个瘟神。猴头捂着肩膀,说:“爹,你冤枉我了,我哪有那本事啊?”鸡死了,我都埋了。我硬着头皮找到张慧敏,说:“等我攒够钱,一定赔你。”张慧敏说:“我就想到了,那帮鸡就认我家沐灶,到你手上,自然都活不成。还有,你那杀人犯儿子没去吧?”我心一沉,说:“我一定赔你。”张慧敏说:“我儿子既然把鸡场给了你,就没让你赔。你去干点儿别的营生吧!”
看着别人都富了,急得我抓耳挠腮。干啥呢?
我说:“猴头,光鼓捣那点儿地,挣个仨瓜俩枣的,不中啊。我还要给你盖新房娶媳妇呢!”
猴头说:“爹,没钱,我娶啥媳妇啊?”
我说:“你自个儿挣钱娶媳妇!”
猴头沉着脸走了。
猴头沿村收鸡蛋,再到集市去卖,是个赚钱营生。
我瞅猴头挺辛苦,就去帮他。风里,雨里,泥里,水里,每天都骑大水管自行车,走五十里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天能挣十几块钱。自打做了小买卖,我瞅猴头的眼神都变精了。这回我算知道,啥叫无商不奸。
有一次我们去一户收鸡蛋,户主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个残疾孩子,孩子又哭又闹,吵天吵地的。我本想收她的鸡蛋,但还要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说人家鸡蛋不好。女人为难,小孩哭声更大了。女人说,本来我是卖了鸡蛋,给孩子抓药的。我的同情心很快被新房子战胜了,狠杀了她的价。末了还说,你这是遇到我了,看孩子可怜,我就当做善事了。要是别人,谁要啊。实话跟你说吧,这鸡蛋没人吃,我回去喂猪。女人连说谢谢。出了人家院门,我的腿就打战了。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忒缺德了。猴头嘿嘿笑,说:“我还以为你是圣人呢,我一做错事就打我,原来,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踹了猴头一脚,说:“还不是为了你!”我在儿子心中的形象,轰然倒塌了。我后悔,我做了小商人,无商不奸啊!我停不下来了。后来,多少回给人家缺斤少两,我在心里说,习惯了就好,习惯成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