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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儿害了口,咳嗽、呕吐。
我对火苗儿说:“我赶车,送你找杜伯儒。”没想到,火苗儿痛快地答应了。去了药王庙,我陪着火苗儿进了屋。杜伯儒对火苗儿说:“要不我再劝劝金沐灶,你俩成亲吧!”火苗儿说:“别劝,他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本来我想生下这个孩子,旦又想,这会打扰沐灶的生活,他是个想做大事的人。”杜伯儒给火苗儿抓了几服药,说:“孩子,委屈你了。”
火苗儿含了泪,说:“杜伯伯,别跟金沐灶说。”
火苗儿喝了打胎药,打下了孩子,然后在百鸟**躺着,咯咯笑。我对老婆说:“让她笑吧,笑比哭好。”
这一天,天蓝透了,风也歇了,日头暖暖地照着日头村,人们的脸上也透着喜气。我想,世道要变了。
腰里硬像捡了个大元宝,他手拿铁皮喇叭,沿着街筒子喊:“打倒‘四人帮’!”
黑五跟在他身后,不住地举拳头。这两个人对各种运动着魔,始终走在前头。权桑麻也没闲着,他捉了四只河螃蟹,三公一母,上面写上了字条: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他把螃蟹挂在了老槐树上,人们都来看新鲜。权桑麻说:“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人们鼓掌,说:“权支书还会作诗?”权桑麻说:“这是大诗人写的,好啊,我背了一宿。”
第二天,四只河螃蟹没了。
我说让毛嘎子吃了。人们都笑弯了腰,不信我的话。
我瞪眼辩解说:“毛嘎子吃生东西,菩提树下还有他嚼过的碎屑。”权桑麻得知后,对我说:“吃得好!对‘四人帮’就得生吞活剥!”
天晴了,金沐灶心情畅快许多。
我悄悄发现,金沐灶开始看书了,一看书就想着续文脉的事,还想把大钟挖出来,挂到状元槐上,让钟声再次回**在日头村。这一天,我来到金沐灶家。槐儿满地跑着,张慧敏哄着槐儿玩,金沐灶说到天启大钟的事,她耳朵背,老打岔。金沐灶就伏在她的耳边说,她听清了,摇着头。金沐灶望着我,恳求说:“叔,我想跟我娘商量大钟的事,娘只是摇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叹息了一声,说:“大钟还埋在坟里,看现今这形势,算是保住了。可你别忘了,你爹的尸体没了,大钟代表着你爹的魂儿啊。这事儿,必须得你娘同意。”金沐灶说:“是啊,谁知我娘是咋想的?”我扭头问张慧敏。张慧敏怔怔地说:“昨个儿我就梦见我家老金,老金说身边有口大钟,他睡得忒踏实。”我说:“我一敲钟,老金睡得更踏实啊!”张慧敏一瞪我:“啥呀,天启大钟,谁也不能动!”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
没辙的时候,我和金沐灶去找杜伯儒。杜伯儒说:“天儿好了,我想把药王庙恢复起来。”
杜伯儒拿出他画的图纸,向金沐灶指点着。金沐灶说:“我也想先把大钟挖出来,挂在老槐树上,可我娘不同意。”杜伯儒叹口气:“唉!反正大钟保住了,挖出来是迟早的事儿,可能机缘未到吧。凡事都有个限度,超了限度,就可能出事。”金沐灶为难地说:“叔,你对粉碎‘四人帮’咋看?”杜伯儒说:“人间事,有因必有果。‘四人帮’倒台,那是必然的。有‘文革’的极端压制,必然有打碎枷锁的大爆发。我看,会有好日子过的。”
金沐灶说:“我爹在梦里说过,我还要求学深造,这是咋回事儿啊?”
杜伯儒兴奋起来:“小道消息,要恢复高考了。你得加紧准备啊,你爹是想让你成为大学生啊!”
杜伯儒说:“小道消息都是从正道来的,听我的没错!”
我听了高兴,但心中还是沉甸甸的。
马上实施大包干了。金沐灶除了种好地,看书,还搞起了副业,办了个养鸡场。他把山坡下的一块荒地围起来,让鸡撒欢,散养。鸡就吃草地里的虫子。天已擦黑,鸡群主动上窝,他再把它们关起来,黄鼠狼也没辙。白天,鸡在草地里啄食,他就坐在草地里看书、做笔记;后晌的时候,围着栅栏走一圈,捡两篮子鸡蛋。鸡场盖了一溜房子,晚上他就住在里面,挑灯鏖战。
一天早上,我打开大门,见门口放了一篮子鸡蛋,我知道这是金沐灶送来的。要高考了,金沐灶要复习,要种田,要养鸡,不容易。他或许心里头还想着火苗儿吧?可他万一考上大学,吃了皇粮,远走高飞了,我家火苗儿咋办?
不光是火苗儿,大妞又让我不省心了。
有人偷偷跟我说:“权国金被蛇精缠住了。”开始没在意,后来我听说权国金也要参加高考,大妞也想参加高考。她每晚打扮好,偷偷去了权家,就守着国金复习,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捶背,很是温存。
我劈头盖脸骂了大妞一顿,她不敢去了。
金沐灶的养鸡场产的是柴鸡蛋,收成不错。
那天,我在责任田里浇地,看到权桑麻来了。权桑麻见了金沐灶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哪,有志气,上面正选勤劳致富的典型呢,我把你报上去了。”金沐灶沉了脸,说:“我就养点儿鸡,挣点儿小钱儿,建养鸡场还是东拼西凑的钱,离致富远着呢!别报我,我不当这个典型。”
我想,金沐灶知道他爹的死与腰里硬、权桑麻有关,权桑麻就是背后黑手,他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权桑麻尴尬地迈了两步,说:“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难免做错事,我想通了,都是‘四人帮’害的!我们要深入揭批‘四人帮’啊,忒他娘害人了!”金沐灶一笑,说:“都成‘四人帮’的受害者了!我看,有的人跟‘四人帮’那一套,也差不离儿。”
一听这话,权桑麻气哼哼地走了。
金沐灶的鸡场挣了钱,请来了一台评戏。演了古装戏,那些“文革”禁戏都出台了。我看得津津有味。
血燕飞来了,在金沐灶家屋檐下筑巢。
我都觉得奇怪,因为血燕只在日头岩下的栗树上筑巢,一窝又一窝,家族繁盛。张慧敏就抬头望着血燕窝,喃喃地说:“奇了怪了,奇了怪了。”我说:“可能是好兆头。血燕从不低头别人屋檐下,就连状元槐、魁星阁都没有来过。谁家有血燕落户,就有喜事,老嫂子,你的福到啦!”张慧敏叹道:“我是妮姑庵里守青灯,哪儿来的福!”我提醒说:“沐灶不是要考大学了吗?”张慧敏笑了,她说:“这么说,我儿子能考上大学?”我笑着说:“我看差不离儿。”金沐灶诡秘地一笑:“要是能见到红嘴乌鸦就好了。”我也赞同:“对,红嘴乌鸦忒灵啊!”本来是说说笑话,可是,隔了几天,金沐灶告诉我说:“轸叔,你猜我看见啥了?”我问:“啥?”金沐灶说:“我在状元槐下,瞅见红嘴乌鸦了。”我嘿嘿笑道:“你小子好运气,成了!”光有红嘴乌鸦不行,金沐灶咬紧牙关,为了大学而战,人都累瘦了。他对我说:“叔,我把养鸡场转给您吧。”我说:“好是好,我可没钱啊。”金沐灶说:“你就养呗,啥钱不钱的。你隔三岔五的,给我娘和槐儿挎一篮子鸡蛋就中,槐儿爱吃鸡蛋。”
金沐灶默默地皱了眉头,不说话。
我接过了养鸡场,每天给张慧敏送一篮子鸡蛋,张慧敏吃不了,就送给左邻右舍。火苗儿知道我接了养鸡场,但她一回也没去过。金沐灶邀权国金一同复习,两人住在金沐灶的厢房里,解题很辛苦。金沐灶跟我说,每晚都能听到敲玻璃的声音,权国金就说,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金沐灶说:“考大学是自个儿的事儿,你看着办吧。”权国金嘻嘻笑着,出了门。我悄悄跟踪大妞,结果敲玻璃的正是她。在暗处,权国金激动地对大妞说:“没看见我刻苦用功吗?”大妞说:“我就是想你,管不住自己。”权国金说:“中啊,那咱俩到燕子河绕绕?”证实了传言,我没再跟踪。大妞回家的时候,大半夜了。我不知道咋跟大妞说。
状元槐下东倒西歪,闲汉扎堆了。
有一天,听见村喇叭高喊:“金沐灶考上了大学,全省第一名,他这是中了状元了!”
我和树下的闲汉们欢呼起来。
权国金落榜了,有点儿失落。我去看望权国金,碰上权桑麻劈头盖脸地骂人:“国金呀,真他娘是一个废物!你看人家金沐灶,给祖上争多大脸啊!咱权家咋就争不过金家呢!”权国金说:“沐灶底子比我好,我有啥办法?”权国金的理由很充足,他不敢说跟大妞约会的事。听说权国金没考上,大妞给我买了半斤猪头肉,拿出老白干给我倒上了。我喝着酒说:“大闺女,今儿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大妞说:“让您跟我高兴高兴。”我一愣,说:“权国金没考上,你还这么高兴?”大妞神秘地一眨眼,说:“爹,这就对了。他考上了,还不把我甩喽?大学里女学生多着呢,谁不比我强啊!”我听出来了,她显然蓄谋已久。我边喝酒,边感叹:“大妞啊大妞,蔫人出豹子,平时我咋看不出来啊?”大妞说:“我勾引呗。”我差点儿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这话你都说得出来?”大妞给我倒满酒,说:“我找不到比这合适的词儿了。”我猛喝了一杯酒:“你呀,比火苗儿还邪乎啊!”
金沐灶临走的时候去给金校长上坟。那一天,我正在坟地陪着金校长说鬼话,金沐灶来上坟了。金沐灶说:“爹,我要上大学了,您放心,我一定给咱金家争气,等我学回来,重建魁星阁。”我听着眼睛潮潮的。我们回到村里,时间是正午,听见老槐树的天启大钟里传来毛嘎子的声音:“日头村金沐灶考入大学了!你是日头村的光荣,也是我毛嘎子的光荣!燃烧吧,青春!奋斗吧,金沐灶!”毛嘎子的声音哑哑的,不像是金校长,更像会说话的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