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桑麻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他说:“当了多年村支书,人们都围着我干,如今倒好,我没吸引力了,日头村也没吸引力了。”
我知道,与让乡亲们过上富裕日子比,权桑麻更稀罕全村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他转,他离不开这种感觉。
我有个表弟,在唐钢当工程师。我和权桑麻、权大树去了唐钢。
表弟很热情,他在钢厂当工程师,没啥事干,就想着开辟第二职业,帮着农村办乡镇企业。表弟口才了得,说起日头村更是头头是道。表弟叫张东,我俩是姨娘亲,他小时候在我家住过,我俩还登过披霞山。张东说:“日头村条件好,离公路近,距唐钢也不远,区位优越呀!关键是有一位好领导——权支书!”
权桑麻龇了牙,把脸笑成了爆米花。张东偷着跟我说:“儿子要上大学,要结婚,要买房,不折腾俩钱不行了,表兄,你可要多帮忙啊,事成之后,有你一份儿。”我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参观了唐钢,在唐山住了一宿,第二天,张东就跟着我们回到了日头村。紧锣密鼓,厂址选在了村西燕子河边,离公路最近的地块,五六十亩荒滩。张东在荒滩上奔走,大声喊:“不久的将来,这里将矗立起一座现代化的钢铁企业,日头村钢铁厂!”这时大风呼呼的,张东的喊声被风吹跑了,嗓子也喊哑了。
我问:“你喊啥?”
他亮着嗓子喊:“我高兴啊,又有钱赚了!”
张东设计好了图纸,从原料、技术到市场,他都熟络。这对日头村来说,真是遇到贵人了。地有了,人有了,可就是卡在了资金上。那一天,我听见权桑麻对权大树说:“你心里头想的啥,我知道。你把钢厂的担子担起来,厂子建成了,你就是总经理。”权大树没笑,他有城府,不喜形于色,只是那张歪嘴微微**了两下。权大树的嘴是小时候落的毛病,他抽过羊角风。权桑麻让权国金协助大哥,权大树很庄重,过去紧紧握住了权国金的手,很有点儿外交范儿。权桑麻大声说:“国金,打仗要靠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啊!”
权桑麻开了班子成员会,他提议让我列席。他提出建村办钢厂,建议权大树当总经理,自己担任董事长。钢厂早就在筹备了,如今才开会,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权桑麻知道,没人不同意,也没人敢不同意。权桑麻说过,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当一把手就要叫得响、扛得硬,武大郎卖棉花,人软货囊不中。
万事俱备,就差资金了。到哪儿去弄钱呢?权桑麻发了愁,愁得满街转悠。
权桑麻想到了刘副县长,他让我跟他一块儿去找。刘副县长忙,正在开会,让秘书打开了办公室,让我俩等他。晌午的时候,刘副县长才回来,看到我俩就说:“权支书、老轸头,失敬,失敬!我这副县长,基本就是开会的副县长,没意思。看到你们,我这心情才敞亮了,走,吃饭去。”
我们喝着酒,权桑麻说了办钢厂的事。
刘副县长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你们村办企业,可是全县头一家啊,放了卫星了,我支持你们。”权桑麻一听这话,高兴得直拍大腿:“娘个×的!”他没想到这个想法在全县是独一份儿。刘副县长说:“不愧是劳模呀,啥事都冲在前头。”权桑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喝酒。我说:“好是好啊,就是闺女装上了娘的鞋呀!”刘副县长一愣:“啥意思?”权桑麻奓着胆子说:“钱紧呗!”刘副县长哈哈笑了:“我已猜到了。我跟行长打个招呼吧,你们从银行贷款。”此时权桑麻更说不出话了,冲着刘副县长直作揖。
车间建到半截,没钱了。权大树发愁,牙都肿了。猴头也跟着瞎着急,像拉磨的驴转来转去。后来他上来了歪点儿子,跟权大树一说,权大树一听眼睛就亮了。权大树带了队伍,携着锯子和斧头,去了披霞山。披霞山下,有一片森林,好几百亩,属于日头村的地界,成片的山杨树海了去了。山杨树齐刷刷白色的树干,叶子随着季节变换五彩颜色,仿佛一支支大自然的画笔,梳理着这片美丽的森林。这片森林,我每年都去一趟,躺在草地上看日头,心里美。猴头一大早就要走,听说去砍森林,而且是他的主意,我气得踹了他两脚,吼:“你个败家子啊,老祖宗都没舍得砍,你们就敢!”猴头说:“发展是硬道理,这都不懂?”猴头扛着锯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下就蒙了头,急忙去药王庙找杜伯儒。
药王庙离森林不远,杜伯儒每天都到这里打太极,吸收日月之精华。他打坐入静的时候,我跑来报告,他开始不信,后来就听到咔啦咔啦的锯子声。杜伯儒停了打坐,跟木偶似的。过了一会儿,他起身顺着锯声的方向撒腿跑去。到了近前,看见几十个人在伐木。
杜伯儒大喊一声:“住手!”
锯声哗哗响着。杜伯儒跑过来夺锯子,说:“让你们住手,就得住手!”权大树吸着烟,打了个喷嚏说:“伯儒叔,你别闹了。”杜伯儒强硬地说:“大树,是你带的头吧,快让他们停下来,停下来!”杜伯儒跟我说过,他不喜欢权大树,嫌权大树财迷。我如今还记着权大树的一件事。权大树小时候在披霞山沟里捡到一只羊,羊被车撞了,就剩下一口气。他不想救羊,扛着羊回家,想吃涮羊肉。走着走着,他觉得羊肚子在动,原来是那羊肚子里有一只小羊羔。权大树高兴得不行,赶忙停下来给羊包扎伤口。羊被救活了,他把羊拴在院子里,每天看羊的肚子。
有一天,杜伯儒来看权桑麻,见权桑麻病着,就用针灸,三天一趟,不出半个月,权桑麻的病好了。权桑麻说:“我也没啥回报的,你就把羊牵走吧。”杜伯儒说:“道家不反对婚姻,但是,我不吃肉不娶妻。”他在药王庙搭起锅灶,要杀羊犒劳信众。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就等羊肉下锅了。这时只见一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飞进来,大喊:“别吃我的羊啊——”羊被拴了四条腿,正待宰杀。权大树抱起羊,放进大筐,转过自行车,骑上跑了。半年后,母羊下了两只小羊。权桑麻对人吹牛说:“人家英雄救美,我儿子英雄救羊。”我听了抓耳挠腮,心想有道理,权大树从小有心计,还有经济脑瓜哩!
面对杜伯儒的阻挡,权大树问:“凭啥停下来呀?”
杜伯儒说:“凭啥?这是上百年的林子,你说砍就砍啦?三年困难时期,十里八庄的人都来这里捋树叶、剥树皮,要不然饿死的人更多了。这片林子救过老百姓的命!”
权大树不屑地说:“你这陈谷子烂芝麻的,有劲吗?林子是咱日头村的,我们想砍就砍!”
我在一旁插话说:“大树,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你知道这片林子咋来的吗?是你爹当年——”
“砍你娘个球!”权桑麻来了,火气十足,“都他娘给我收工!”
权桑麻喊道:“大树,你这是水大要漫船啊。他娘的随我,就想一个人说了算!”
权大树结结巴巴地说:“爹,建厂没钱了!”权桑麻说:“没钱也不能卖树。理由千条万条,我只告诉你一条,知道你为啥叫大树吗?你娘怀你的时候,她还在大炼钢铁,后来跑进这森林里,生下了你!”
权大树愣在了原地,双手抖着。
权桑麻对杜伯儒说:“老杜,继续打坐吧!”
杜伯儒对权桑麻施了礼,轻轻地走了。
7
我等待在黎明之前收集所有的梦想。
我看见那边多了一颗星星,丑陋无比,是不是这一颗星星让世界充满邪恶?这颗丑星会把妖魔鬼怪引到云顶来,让高强度的日光晒死他们。黎明之前刮着虚无的风。忽然,细雨落下来,我的翅膀淋湿,雨珠像串起的露水。
在雨中我看见杜伯儒所属的虚宿闪光了(从梦里看他还没表现出什么想象力。四周弥漫着混沌初开的气息,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历史)。
路在何方?这一声叹息发自杜伯儒压抑的胸腔深处。
杜伯儒坐在树林里的菩提树下茫然无措,那时他备受精神的折磨。这时候,天空飞来一位美丽的仙女,仙女宛若凝脂的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顿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夫君,要了我吧。”
杜伯儒没有心动,淡淡地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仙女哭了,沉闷的哭声,哭声仿佛是被圈在天启大钟里难以扩散出去。仙女刚刚飞走,树林小路上又走来一位贵妇人,手里掂着一摞黄金说:“孩子,我把黄金送给你吧,你从此就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了。”杜伯儒被黄金的光芒刺疼了眼睛,摆了摆手说:“拿走吧,我无福享受这些财富。”贵妇人敬畏地看了看他,还是无奈地走了。黄昏的时候,一位步履匆匆的老者赶来,走到杜伯儒跟前说:“从你脸上看,气象不凡,跟我走吧,我可让你做官。”杜伯儒被老者这番话弄呆了,失魂落魄地在草地里呜呜哭起来。老者用怜悯和欣赏的目光注视着他,莫名其妙地走了。
天黑之后狼来了,狼的气息湿乎乎地扑在杜伯儒的脸上,他临危不惧,坦然面对。狼嗅了嗅他的脸,没有张嘴,夹着尾巴颠走了。
杜伯儒睁开了眼睛,仿佛悟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