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真真切切。日头村北头的披霞山有狼。金沐灶吓得躲在我的怀里抖成一团。我说:“孩子,别怕,啥都怕人。”
我循着声音望去,那声音竟是从老槐树上传来的。狼会上树?我说:“不是狼,咱爷儿俩瞅瞅去。”
毛嘎子坐在老槐树上,狼叫声就是从他嘴里发出的。雷雨中,这声音有点儿瘆得慌。
毛嘎子眼睛不大,头发焦黄焦黄,他不长个,瘦小,像个小侏儒,说话龇牙咧嘴,小脑袋跟棉桃似的。他的脸上、脖子和手上都长着黑毛。有一天,杜伯儒跟我说:“毛嘎子这种孩子,如果变得邪恶,就会立马长个头。”我惊奇地问:“有这邪乎事?”杜伯儒回答得很肯定。我跟毛嘎子一说,毛嘎子还挺有骨气:“我宁可不长个儿,也不当坏人!”
毛嘎子是杜老七的儿子。他浑身是毛,兔头、兔耳朵,是个怪胎。
毛嘎子更像只猴子,经常像猴子一样爬行。中午的时候,毛嘎子说话,大钟嗡嗡响着,除了我没人能听懂。还有一个怪现象,毛嘎子在天上哭,钟就是笑声;他笑,钟就是哭声。
而在这个大雨天,金世鑫的尸体不见了。毛嘎子真的被灵魂附体了,他坐在状元槐的树顶上,像狼一样吼叫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日头升起来了。毛嘎子的两只耳朵慢慢地变成了翅膀,朝着日头飞去,直到消失在天空里。
此时,金沐灶已泪流满面。
我折了一根槐树枝,插在地上,地上没有影子了,说明即是正午,这个时候,毛嘎子该说话了。敲钟的时候到了,我突然想到,大钟已经不在了。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梦境消失,白日的幻想纷纭而至。
记忆真是个顽固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日头的记忆越发真切越发历历在目。我是谁啊,连我自己都说不出个名堂。
我每到十五月圆就飞回村里,落在树林里一棵菩提树的树顶上。
我带着急促的呼吸突如其来从天而降,久已隐藏的秘密在春天黎明里揭开。我慢慢辨认出麦田、槐树、村舍、街道和懒散的狗,还有挂在日光里被血燕包围的天启大钟。
槐树花开了,花的香味愈加浓烈。
一片片花粉飞扬起来,在阳光里闪耀着细密的光芒。花粉一点点儿滚成大大的球体,在空中形成一个无边无际摇曳着熊熊火焰的光团(这景象让我痴迷)。光团一飘一飘飞升起来,刺激着我的眼睛,在我的头顶燃烧着,像一只玫瑰色的纸风筝。它渐渐消失的时候,有两行清泪从我的眼窝涌出。
那些变幻莫测五味杂陈的声响,渐渐淡了,我揪一片树叶当成小喇叭吹响,吹出鸟们千回百转的鸣叫声,悠悠扬扬的声音在小树林间萦绕。
远远地,我看见老轸头像一座钟卧在地上,如果不是他发出哧哧的冷笑,我还以为老轸头真的变成了一座古钟。村里的孩子们从状元槐底下兴奋地跑过,老轸头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地享受着一段惬意的散淡时光。
村里命案就这么过去了。还有新的事变在酝酿吗?
老轸头为什么还不敲响警钟?这钟声暴露了那些传说的真相。天启大钟蕴含着老轸头永远也猜不透的力量,可是,他天天敲钟却天天迷惑。
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了。我看到了状元槐,却没有看到天启大钟和魁星阁。
6
日头摇头晃脑,懒洋洋地照着。
风有点儿凉,像凉丝丝的雨打在身上似的,麻酥酥。我去敲上工钟的时候,日头高了,阳光撒欢地往下泼,我被晒得冒汗了,钟声让我舒筋展骨。
敲了钟,我就得说点儿钟的知识。
冀东平原,有个古老的风俗,村村都爱敲钟。钟分十二律。十二律,代表十二个月,含二十四节气。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黄钟、大吕。可是,我的讲述不能按月份来,因为我的故事含着钟的旋律,所以,我只能按每一律里所发生的故事讲给你听。
伶伦在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来解谷的竹子,选择薄厚均匀的竹节,制成十二管,用它们来倾听凤鸟的鸣叫。由于雄鸟叫了六声,因而生六律,属阳性;雌鸟叫六律,因而生六吕,属阴性。凤鸟身有八孔,故乐律隔八相生,自黄钟起,隔八律定准一音,连续相生十二次,再回到黄钟来。
钟声停了,老天爷喘了口气,火气又来了。
这场雨更大,哗哗啦啦,天翻过来了,一直下了七天七夜。
燕子河漫堤了,大水向着日头村倾泻。寡妇刘三妹的房子漏雨了,三妹孤身一人,接了大盆接小盆,后来连水桶都用上了。接着接着,房顶就掉了几片瓦。雨水像瀑布似的流下来,三妹大喊:“房塌了——”房真的塌了!三妹被砸死了。日头村水灾死了第一个人。大雨中挖了墓坑,挖好后就灌满了水,三妹的棺材落不下去,漂在水上。权桑麻高喊:“用土压!”劳忙的人们就往棺盖上砸土,好不容易才将棺材落了底。刘寡妇终于躺在水里了。
日头村在洪水里漂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灾难面前颤抖。权桑麻的身子骨累垮了,他咬牙顶着。
这几天,我陪着权桑麻蹬着水查看灾情,他有几回栽倒在水里,被我扶了起来。腰里硬说:“抓革命,促救灾。咱把‘地、富、反、坏、右’斗到台上来。”权桑麻回手打了他一耳光:“娘个×的,都啥时候了,还想这事!”
权桑麻召开群众大会,动员共产党员都冲到救灾第一线。我拿了这根轸木当拐杖,跟着去救灾,当我瞅见燕子河的大水翻涌,眼晕了。
燕子河上的桥被冲垮了,我们要蹬过河去对岸的民房救人。
我拄着轸木探水的深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扑。我们过河,王拐子不会水,人又矬,河水一下就没了脖子,他呛了一口水。洪水湍急,眼看就要被冲走了,权桑麻一把拽住了他。权桑麻背起他过了河。过了河,我们一帮人在河埝上直喘气。权桑麻指着燕子河的拐弯处说:“同志们,等水退了,咱就治理燕子河,在那边再挖条支渠。”
我挺敬佩权桑麻,危难之际,他像个大英雄。
权桑麻对我说:“轸头,等挖河的时候你当火头军,高粱米干饭、白菜豆腐,吃了盛吃了盛。”
腰里硬赶紧说:“我要吃八大碗哩!”
权桑麻恶狠狠地说:“娘个×的,撑死你!”腰里硬一听,哈哈笑了。
实际上,我们救灾的硬仗在刀把地。
刀把地在燕子河的河心处,有七八亩地,形状像一柄刀把。刀把地有劲儿,攥一把能流油。在这儿种点啥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