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桑麻说种瓜。这儿四面环水,想偷瓜的也干着急。村上有几个喜欢偷鸡摸狗的一听便骂:“这招儿够他娘损的。”
不知不觉间,天渐渐黑了。
雨下大了,泼的一样,燕子河水暴涨,河水漫进了瓜地。瓜泡烂了,到处是腥臭逼人的湿凉。他们忽然发现,来时的那艘木船已经被洪水冲走了。金茂才等几个人被困在了瓜棚中,瓜棚也开始漏雨。照这样下去,人会被淹死的。汪老七趁着黑偷偷跑了。水大,汪老七被淹了个半死,冲到了下游被一个倒下的柳树拦住才保住了一条命,等到上岸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汪老七把消息带给了我们。我们跟着权桑麻去了崔家渡口。
渡口没有船,渡口的小石屋里住着崔老大,他一个人正在喝酒。权桑麻一把夺过他的酒杯:“兄弟,我是日头村的支书,权桑麻。刀把地困着我们七八个社员,危险啊,我想借你和你的船走一趟,把他们接回来。”崔老大一听,倔倔地说:“权支书,我知道你的大名,可是,雨忒大,河水急,出不了船。”权桑麻把酒杯摔在地上,黑了脸说:“你想见死不救?”崔老大说:“不是见死不救,我不想把命搭进去呀!前几天我把船撑翻了,淹死了两头猪。你说晦气不晦气!”权桑麻急得团团转:“你把船借给我们,我们自己划过去。”崔老大轻蔑地说:“就你们?都得掉水里冲走喂王八。我是老把式了,都不敢动劲儿。”权桑麻拍着胸脯说:“就算我们死了,也要把他们几个救回来!把船借给我们吧!”崔老大说:“屁话,你们死了还能救人吗?”权桑麻说:“那你说咋办?这样吧,我给你钱,眼下不方便,我先写个借条,回头让会计给你送过来。”权桑麻从炕上的烟笸箩里撕了一张烟纸,掏出口袋里插的圆珠笔就写。
崔老大摇头又说:“船坏了。”
我憋不住了,插话说:“崔老大,你还有良心没有?”
“娘个×的!你到底想咋样?”权桑麻随手抄起灶上的一把菜刀,晃了晃,菜刀闪着寒光。崔老大的脸顿时白了:“你,你还想跟我玩命?”权桑麻恶狠狠地说:“别把我逼急了,我可啥事都干得出来!”我赶忙上去夺权桑麻手里的菜刀,夺不下。崔老大来劲儿了:“我就不信,你不怕杀人偿命?”权桑麻嘿嘿一笑:“我不杀你,我给你留点儿东西,有了这东西,你再不开船,我就要留下你的东西了。”
权桑麻冷冷一笑,像冬天里飕飕刮的西北风。在冷风中,权桑麻将自己的左手掌铺在桌子上,铺在了崔老大的眼皮底下,眨眼间,刀落了,小指头被砍下半截。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大家惊呼着,崔老大也张大了嘴巴。权桑麻依旧笑笑:“该你了!”崔老大筛起糠来:“我开船,开船……”
权桑麻滴血的手一拍崔老大的肩膀:“好兄弟,这就对了。”权桑麻从墙上撕下一块报纸,把那半截小指裹起来,递给我:“老轸头,帮我收着。”
我心疼地看着他,默默把小指装进怀里,顿时胸口像被烫了一下。
权桑麻竖起正在流血的那半截手指,放在嘴里含了含,又吹了吹,跟变戏法似的,血竟然止住了。
权桑麻走出门外,喊了一声:“上船救人!”
洪水滚滚,撑船的崔老大使出吃奶的力气,累得都快虚脱了。船赶到时,浸在水里的金茂才等七人被救,再晚去半个时辰他们就都没命了。
权桑麻半截手指头,救了七条命。
金茂才跪了,抱着权桑麻的大腿不放,连声喊:“恩人,恩人啊!”
权桑麻仗义地说:“茂才啊,起来,起来,换作是你,你也会救我的。”
我把权桑麻的那半截小指给了金茂才。金茂才如获至宝,拿手掂了掂,说:“我会当金元宝藏着。”
回到村,得知黑丫死了,尸体运回家,金茂才一见疯扑上去,一声没哭,就咕咚倒地背过气去。我们连捶带敲把他拍了过来。他脸色苍白,两眼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金茂才老婆哭啊,飞溅的泪,化作倾盆大雨。原来是黑丫淘气,顶着大雨到河里摸鱼,沉了底儿。人们将他捞上来时,他双手死死攥着的瓜子鱼还活着。权桑麻过来看金茂才两口子,好生劝慰着:“人啊,就是苦啊,苦海里泡着的。记住,天无绝人之路!”我听见一旁有一阵抽泣声,抬头一看,只见权大树隔着窗子往里看。
我轻轻走过去,问:“孩子,看啥呢?”大树指着,金茂才家的柜子上摆着一只老旧座钟,看得出他喜欢那座钟。
雨停了。我回到家,一身疲惫。
当夜,老婆扯过被子,将白乎乎的胸部盖上说:“黑丫淹死了,老婆不能生养,金会计成绝户了。”
我的心一沉,说:“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看着心酸啊!”
没有几天,权桑麻就把大树过继给了金茂才。听说这事,我在院子里愣了半天,醒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大拇指竖着。我家有一块镜子,上面画着“三英战吕布”,破“四旧”的时候我藏了起来。我找出镜子,用刀把画铲掉,用红油漆在上面写下六个大字:人民的好支书。
我把镜子送到了权桑麻家。权桑麻端详了好一阵,连连说:“好,娘个×的,这是老百姓的口碑呀,比我那个全国劳模的证书都金贵。”我说:“支书,菩萨心肠啊。”权桑麻说:“我把大树过继给金茂才,就是让他日子过得有点儿指望。”我愣了愣问:“你媳妇一枝花同意吗?”权桑麻说:“开始不同意,人家说,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哇。经过我一番革命工作,通了。后来她还说了一句,你权桑麻革命都革到儿子头上了。”我笑着问:“那大树乐意啊?”权桑麻说:“嘿,跟你说,我原以为大树可能会哭,死活不同意。没想到大树两眼放光,高兴得跳了起来。我骂他,娘个×的,你咋那么愿意当别人的儿子呢?大树说,他家有只座钟。我说,那钟是分的地主汪老五的。”权桑麻一阵苦笑,“轸头,你说,这孩子咋回事啊?”我说:“孩子毕竟是孩子嘛!”
金茂才感动地说:“支书,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往后还是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你让我上东,我绝不上西。就是自打黑丫死后,我总是想不开,我们金家真的绝后了!”
金茂才又流泪了。
权桑麻说:“兄弟,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儿。”权桑麻叫正在看座钟的大树过来。大树有点儿不情愿地过来了。权桑麻对金茂才说:“你看我家大树咋样?”金茂才说:“支书,你就别捅我心窝了。大树好啊,多好的孩子!比黑丫白净。”权桑麻说:“你稀罕就好。我今儿来就是送儿子给你的,从今往后,大树就是你的亲儿子!”
金茂才和老婆一听都愣住了。
权桑麻说:“茂才,你有儿子啦!”
金茂才好像没听清,吃惊地问:“我,我有儿子?”
权桑麻说:“大树过继给你了,他就是你的儿子啊!”
金茂才泪流满面:“支书,这是多大的恩德呀!茂才可承受不起呀!”
权桑麻说:“别把话扯远了。人哪,就是你救我一命,我拉你一程,得活出点儿人味儿来。你说是不是?”
金茂才抹着眼泪点头。
权桑麻断喝一声:“大树,给你爹你娘跪下,叫爹叫娘。”
权大树咕咚一声跪倒在金茂才夫妇面前:“爹!娘!”
金茂才和他老婆应着,两人把大树扶起来,紧紧和大树抱在一起。
权桑麻的眼眶也湿润了。